第三章:神童
第三章:神童 (第1/2页)晨光刚漫过马氏坞堡的青砖高墙,院里就飘起了淡淡的墨香,混着马汗与青草的气息,成了这西北地界独有的景致。
马梦——如今早已彻底习惯了“马超”这个名字——已在姜叙先生门下受教整整一周。这七日里,他不仅将《孝经》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更主动缠着姜先生学了《论语》开篇,举一反三的通透劲儿,把这位四十余岁的老儒生惊得连连赞叹,逢人便夸马腾生了个麒麟儿,将来定是能光耀门楣的奇才。
可马超心里清楚,这点皮毛远远不够。
他身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活了四十七年的考古学家灵魂,见惯了信息爆炸的时代,更看透了汉末乱世的残酷。他深知,这乱世之中,知识的价值从不在死记硬背几卷圣贤书,而在如何用知识铺路、用远见避祸。他此刻刻意展露的“神童”之姿,不过是敲门砖——敲开马腾信任的门,敲开改变马家宿命的门。
这天午后,姜叙先生因家中有事告假,马超难得得了半日空闲,没有留在书房温书,反倒转身往后院走去——他要找庞德。
庞德正蹲在马厩旁擦拭马具,指尖沾着油脂,动作娴熟而细致。他见马超走来,忙放下手里的布巾,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亲昵:“少主怎么来了?今日不是该跟着姜先生读书么?”
“先生家中有要事告假了。”马超灵巧地爬上马厩旁的草垛,盘腿坐下,小小的身子裹在短褐里,眼神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令明叔,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你。”
庞德忍不住笑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位少主的变化感触最深——从前的小马超,性子跳脱如野马,除了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对旁的事半分不感兴趣;如今却能安下心坐冷板凳读圣贤书,偶尔说出来的话、问出来的问题,竟比寻常十几岁的少年还要通透,常常让他暗自惊讶。
“少主但问无妨,属下知无不言。”庞德也在草垛旁坐下,语气诚恳。
“我想问问,如今凉州地面上,有哪些拿得出手的大人物?”马超故意装出孩童般的好奇模样,歪着头说道,“父亲平日里只教我骑马练刀,对这些朝堂、州郡的事,说得少之又少。”
庞德沉吟片刻,扳着手指细细说道:“要说如今凉州的大人物,倒也不少。先说咱们陇西郡附近,河东太守董卓董公,便是咱们凉州本地人。此人貌不惊人,个子不高,可性子刚猛,手段更是厉害,在凉州地面上颇有威望。”
马超心里微微一动。董卓此刻还在河东任职,尚未回凉州,更未进京乱政——这就好,一切都还来得及,还有改变的余地。他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追问:“还有呢?除了董太守,还有哪些值得敬重的人物?”
“那便是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了。”庞德说起这个人,眼里瞬间多了几分敬佩,语气也郑重了许多,“皇甫将军是名门之后,他叔叔皇甫规,乃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凉州三明’之一,虽已过世,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威望不减。皇甫将军自身也是文武双全,治军严明,这些年在北地安抚羌胡、防备边患,做了不少实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汉阳郡太守傅燮傅公,与皇甫将军齐名,也是北地人,为人刚正,有真才实学,深得百姓敬重。至于武威郡,太守张猛张公,是前度辽将军张奂的儿子,张公当年官至大司农,威望极高,张猛也颇有其父风范。”
“那敦煌郡呢?”马超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随意。
“敦煌太守马续马公,说起来还是少主的本家呢。”庞德笑着说道,“他是扶风马氏族人,乃是马融通儒的从子,学问高深,在西域一带也颇有声望,算是咱们马氏宗族里,如今最风光的一位了。”
马超默默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垛的秸秆,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
皇甫嵩如今在北地任太守,用不了多久,黄巾起义便会爆发,他必然会被朝廷征召,领兵平定叛乱。那可是汉末群雄崛起的“快车道”——卢植、皇甫嵩、朱儁,皆是靠着镇压黄巾之乱封候拜将、手握重兵;就连曹操、刘备、孙坚,也都是借着平定黄巾的机会,攒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站稳了脚跟。
可他那个便宜爹马腾,若是还困在凉州这方寸之地,按历史轨迹,很快就会被北宫伯玉、边章等人裹挟着起兵。虽说后来也混了个西凉军阀的名头,可终究错过了最好的崛起时机,最后更是被曹操诱骗至许都,一家二百多口惨遭斩杀,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不行,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马超从草垛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轻快却藏着笃定:“令明叔,我去找母亲了。”
婉娘正在内院的晒谷场指挥下人晾晒羊皮,那些羊皮都是羌人部曲进贡的,质地优良,晒干后可做皮袄、皮靴,是马家冬日里重要的物资。她见马超走来,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意,挥手遣退下人,快步迎了上去:“超儿怎么来了?今日不跟着姜先生读书?”
“先生家中有事告假了。”马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汉家学子的礼,抬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母亲,孩儿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傻孩子,跟母亲有什么好商量的,尽管说。”婉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指尖带着阳光的温度。
“孩儿想换个先生。”马超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婉娘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僵住,语气里满是疑惑:“换先生?姜先生教得不好吗?前些日子他还一个劲夸你聪慧,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呢。”
“不是姜先生教得不好,是他的见识终究有限。”马超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贴合孩童的身份,却又不失条理,“孩儿这几日读《礼记》,看到一句话,叫做‘师不往教’。意思是说,真正的良师益友,是要学生登门求教的,而非坐在家里等着老师上门。姜先生虽是狄道本地的饱学之士,可终究困在这狄道小城,见过的世面、懂的道理,远不及那些世家名门的先生。”
婉娘皱起眉头,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那你的意思是……要去别处找先生?”
“正是。”马超连忙点头,又搬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母亲,您还记得《列女传》里孟母三迁的故事吗?孟母为了让孟子能安心读书、学有所成,三次搬家,最后搬到学宫旁边,孟子才得以成为一代大儒。咱们马家既然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又一心想要认宗归宗、光耀门楣,就不能在狄道这地方找个先生凑合。”
他顿了顿,看着婉娘渐渐动容的神色,继续说道:“孩儿听说,北地太守皇甫嵩将军的从弟皇甫恪,如今正在北地富平的郡学里教授弟子。皇甫恪是‘凉州三明’之一皇甫规的儿子,家学渊源深厚,学识、见识,都远非姜先生可比。若是能拜在他门下,孩儿定能学到更多东西,将来也能为咱们马家争口气,让扶风马氏看看,咱们这一支,也不是平庸之辈。”
婉娘的眼神彻底变了。她虽是羌人出身,可嫁过来这些年,跟着马腾见识了不少人情世故,也深深明白“门楣”二字对马家的重要性——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马家被扶风马氏正式接纳,不再被人视作旁支末裔、汉羌混血的“野路子”。马超的这番话,恰恰戳中了她的心事。
“行。”婉娘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这事母亲帮你去说。你爹最听我的,我去跟他好好商议商议,定能让他答应。”
这天午后,姜叙先生刚走出马氏坞堡,婉娘便立刻让人去校场找马腾,将他请进了内室。这些日子,她看着儿子读书读得愈发入迷,又想起前些日子马超偷偷骑马摔昏迷的事,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给儿子找个最好的先生,让他能安安心心学文,将来能光宗耀祖、认宗归宗。
“君,超儿不能再跟着姜先生读书了。”婉娘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沓。
马腾正端着水瓢大口喝水,闻言差点呛得咳嗽起来,放下水瓢,一脸诧异:“怎么了?姜先生教得不好?我看他前些日子还夸超儿聪慧,说咱们马家出了个神童呢。”
“不是姜先生教得不好,是他配不上超儿的天赋。”婉娘斟酌着措辞,把马超跟她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搬了出来,“超儿说,真正的良师,是要学生登门求教的,不是坐在家里等老师上门。他还说孟母三迁的故事,说咱们不能耽误了孩子,得给他找个更好的先生,让他能学到真本事。”
马腾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更好的先生?狄道城里的儒生,就属姜先生学问最好了,去哪找更好的?”
“去北地富平,找皇甫恪。”婉娘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期待,“皇甫恪是‘凉州三明’皇甫规的儿子,如今在富平郡学授课,家学渊源深厚,比姜先生厉害多了。超儿说,拜在他门下,才能学到真东西,将来才能为咱们马家争口气,让扶风马氏认下咱们这一支。”
“等等。”马腾突然抬手打断她,眼神变得古怪起来,死死盯着婉娘,“这些话,真是超儿跟你说的?”
婉娘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是啊,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
马腾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院景看了半晌,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最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这事……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婉娘急了,上前一步说道,“超儿这么聪慧,若是能拜在皇甫恪门下,将来定能成大器,到时候咱们马家就能被扶风马氏接纳,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了!”
“卿,”马腾转过身,眼神严肃地看着婉娘,“超儿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他怎么会懂什么‘师不往教’、孟母三迁?这些道理,是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婉娘瞬间语塞,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也觉得奇怪,超儿醒过来之后,像是突然开了窍,懂的道理比她还多,可她确实没教过他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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