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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肉盾

第五章:肉盾 (第2/2页)

日军舰队再次朝我们冲来。这一次,每一艘船的前面都是龙国人的血肉之躯。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潜望镜手柄,骨节咯咯作响。
  
  北洋舰队的救援行动已经被迫停止。任何一艘北洋舰艇如果继续靠近,首先打到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同胞。刘步蟾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陈副督,我们没法开炮!他们……他们把老百姓绑在船头!”
  
  我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我睁开眼睛。
  
  “赵远航,北洋舰队还有多少炮弹?”
  
  赵远航愣了一下:“各舰的弹药储备都不多了,大概还能支撑半小时的持续作战。”
  
  “够了。”我说,“传我命令,北洋舰队全体转向,不再救援人质。改为——全速撞击日军舰船。用船头撞,用炮管撞,用一切能撞的东西撞。把所有被绑在船头的龙国同胞,从敌人的船上抢回来。”
  
  “艇长!”赵远航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的船是铁甲舰,撞不过日军的防护巡洋舰!‘定远’号虽然装甲厚,但撞上‘桥立’号那种船,两败俱伤!”
  
  “那就两败俱伤。”我说,“北洋水师的两千个弟兄,今天如果有人要死,也要死在救同胞的路上。”
  
  电台里传来刘步蟾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定远号明白。”
  
  邓世昌的声音,虚弱但坚定:“致远号明白。”
  
  然后是其他舰艇的回应,一个接一个,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我转向赵远航:“‘龙鲸’号上浮,全速前进。我要亲自撞沉那些日本船。”
  
  赵远航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艇长,‘龙鲸’号是核潜艇,不是冲撞舰!它的外壳虽然坚固,但撞击会对声纳阵列和导弹发射筒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鱼雷呢?”导弹操作手突然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艇长,我们还有六枚鱼雷!为什么不用鱼雷打?”
  
  指挥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盯着潜望镜里那些被绑在日舰船头的龙国同胞——最近的离我们不到三百米。
  
  “鱼雷的水下爆炸冲击波,三百米内能把人震死。”我的声音很冷,“你想连自己人一起炸?”
  
  “我说了,全速前进。”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指挥舱的空气里,“‘龙鲸’号的设计寿命是四十年,它在海底潜伏了一辈子,没见过阳光,没见过风暴,没见过敌人的炮火。今天,我要让它做一次真正的战舰。”
  
  赵远航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转身面对舵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全速前进,水面航行,航向零九零,目标日军舰队。”
  
  “龙鲸”号破开海面,庞大的黑色舰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它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只有一个光滑的、流线型的脊背,像一头从深海冲出的远古巨兽。
  
  北洋舰队已经在冲锋的路上了。“定远”号冲在最前面,它的舰艏撞角劈开海浪,直插一艘日军炮艇的侧舷。那艘几百吨的炮艇在三千吨的铁甲舰面前像纸糊的一样,整个侧舷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海水疯狂涌入。船头上被绑住的几个龙国平民在撞击的一瞬间被北洋水兵用钩索救走,而船上的日军官兵则随着沉没的炮艇一起沉入了海底。
  
  “镇远”号紧随其后,它的目标是一艘更大的日军巡洋舰。两艘铁甲舰在近距离上猛烈撞击,钢铁摩擦的声音刺破海面,火花四溅。日军巡洋舰的舰艏被撞碎,海水涌进舰体,但它没有沉没,它的水兵还在顽强地开炮,炮弹打在“镇远”号的装甲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
  
  “致远”号虽然还在倾斜,但它的速度不减。邓世昌亲自掌舵,驾着这艘伤痕累累的巡洋舰冲向一艘企图逃跑的日军鱼雷艇。鱼雷艇的舰艏被撞飞,整艘船在海面上打了个转,然后倾覆。致远号的舰体在撞击中进一步受损,倾斜角度又大了两度,但它还在前进。
  
  “龙鲸”号加入了战场。
  
  它的速度比任何一艘北洋舰艇都快——水面航速超过二十节,是“定远”号的两倍。它像一把黑色的利刃,切开海面,直插日军舰队的心脏。
  
  第一艘被撞的是“桥立”号。
  
  那是日本联合舰队仅次于松岛号的主力舰,六千吨的防护巡洋舰,舰上配有四门320毫米主炮。它的船头上绑着至少二十个龙国平民,男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的一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绳子捆在桅杆上,脸已经哭花了。
  
  “减速!航速降到五节!”我下令。
  
  “龙鲸”号的速度骤降,但它的质量太大了——一万两千吨的排水量,即使只有五节的速度,撞击力也足以摧毁任何十九世纪的战舰。它的球鼻艏撞上了“桥立”号的左舷中部,不是像刀切黄油那样干净利落,而是像铁锤砸核桃,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金属变形的尖锐嘶鸣。“桥立”号的舰体向内侧凹陷下去,甲板上的木板碎裂飞溅,绑在船头的平民在撞击的瞬间被冲击波震得晕了过去,但他们没有掉进海里——“龙鲸”号的甲板上,赵远航带着几个水兵早已准备就绪,在撞击的同时抛出了抓钩和绳索,把那些被绑住的同胞从“桥立”号上拽了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三个龙国平民,全部被救上了“龙鲸”号的甲板。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被人抱下来的那一刻醒了,他看着眼前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戴着奇怪帽子的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怕。”赵远航蹲下来,拍了拍男孩的头,声音有点抖,“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桥立”号没有沉没,但它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它的舰体被撞出一个大洞,海水以每小时数百吨的速度涌入,船体开始倾斜。日军水兵纷纷跳海,在海面上挣扎呼救。
  
  我没有救他们。
  
  “龙鲸”号转向,冲向下一艘日舰。
  
  一艘又一艘。严岛号、千代田号、扶桑号、比叡号、金刚号——“龙鲸”号像一头愤怒的巨鲸,在日军舰队中横冲直撞。每撞一艘,就救下一批人质,然后继续前进。它的声纳阵列已经被撞坏了,导弹发射筒的外壳也出现了裂缝,但它的核反应堆还在稳定运转,它的推进系统还在全速运转,它的艇长还站在指挥舱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目标。
  
  那些武装渔船也没有逃过一劫。
  
  不是所有的渔船都有人质。那些船头没有绑着龙国人的渔船,在“龙鲸”号面前就是纸糊的玩具。一万两千吨的核潜艇撞上一艘几十吨的木船,结果是毫无悬念的——木船在一瞬间被撞成碎片,木板、渔网、膏药旗和日军渔民的身体一起被卷进螺旋桨的尾流里,在碧蓝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
  
  赵远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林小禾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说话。指挥舱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我们的手上沾满了血。日本人的血。也许有无辜者的血,也许有不该死的人的血。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以国家和民族的存亡为赌注的牌桌上,仁慈是最昂贵的奢侈品,我们买不起。
  
  海面渐渐安静下来。
  
  日军舰队只剩下了四艘主力舰和不到二十艘渔船。桥立号已经沉没,严岛号正在倾覆,千代田号拖着浓烟和火焰缓缓下沉,扶桑号、比叡号、金刚号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碎片、油污和尸体,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夕阳在烟尘中变成了一轮暗红色的血月。
  
  剩下的日舰终于开始撤退了。
  
  它们转向东北,以最高航速逃离这片海域。那些渔船跟在后面,船上的渔民们回头看着这片修罗场般的海面,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解——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那艘黑色的怪物船,能把他们的整个舰队像碾蚂蚁一样碾碎。
  
  “艇长,要追吗?”赵远航问。
  
  我看着潜望镜里那些仓皇逃窜的日舰,沉默了几秒钟。
  
  “不追了。”我说,“我们没有弹药了,船也伤了。而且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转向通信台:“北洋水师,报告伤亡情况。”
  
  刘步蟾的声音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定远号中弹多发,舰体轻微进水,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
  
  “镇远号阵亡五人,伤十五人。”
  
  “经远号阵亡十一人,伤三十四人。”
  
  “致远号……”邓世昌的声音响起来,虚弱但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致远号舰体严重进水,倾斜十五度,但还能航行。阵亡三人,伤十二人。”
  
  “靖远号、来远号、济远号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总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余人。
  
  我闭上眼睛。
  
  四十七个。一百二十多个。这些人昨天还活生生地站在甲板上,有的在擦炮,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写家书。今天,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里。
  
  但我们也救下了三百多个同胞。那些被日军当作肉盾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此刻正分散在各艘北洋舰艇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跪下来磕头,有的在抱着水兵的腿不放。
  
  一个老妇人被救上“定远”号的甲板时,抓着刘步蟾的袖子,哭着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赵远航一字不差地记在了他的航海日志里,也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军爷,”她说,“是朝廷把我们卖给日本人的。朝廷说,只要日本人不打北京,要多少人都给。我们村两百多口人,被官兵绑着送到了天津,交给了日本人的船。他们说……他们说这是为了‘国体’,是为了‘和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个被自己的国家抛弃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空洞和茫然。
  
  刘步蟾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但他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那件北洋水师的蓝色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老妇人的肩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舰桥。
  
  我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慈熙把龙国的百姓当作筹码,卖给了日本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成百上千的人。这些人的命,在她眼里,比不上她的一场寿宴,比不上紫禁城里的一块砖,比不上她手指上的一枚戒指。
  
  “艇长,”赵远航走到我身边,声音很低,“我们还要继续往台湾走吗?”
  
  “走。”我说,“但先靠岸。我们要把这些老百姓安置好,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们去打仗。”
  
  “靠哪里?”
  
  我看了看海图。我们已经驶过了黄海,进入了东海海域。前方不远处,是浙江沿海的一个小岛——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名字叫普陀山岛。
  
  “普陀山岛。”我说,“那里有寺庙,有渔民,有淡水和食物。把老百姓安顿在那里,留一些水兵保护他们。然后我们继续南下。”
  
  “龙鲸”号驶向普陀山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面上没有月光,只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在远处闪烁。那些渔火不是日本人的,是龙国渔民自己的船。他们还不知道在这片海域发生了什么,还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有一个女人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出卖的货物。
  
  普陀山岛的码头上,当地渔民看到这支伤痕累累的舰队靠岸时,先是惊慌失措,然后认出了龙旗,再然后看到了那些被救上来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
  
  一个老渔民跪在码头上,对着“定远”号的龙旗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对着村里大喊:“乡亲们,开仓!放粮!烧水!熬粥!”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女人们生火烧水,男人们搬出家里的存粮,孩子们跑前跑后地帮忙。那些被救上来的老百姓被搀扶着走下舰艇,走进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小渔村。他们有的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有的身上还带着被日本人打出的伤痕,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那个被绑在桅杆上的七八岁男孩,在被救上“龙鲸”号的时候一直哭,但此刻坐在渔村的灶台旁边,端着一碗热粥,却突然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赵远航,问了一个让所有人心碎的问题。
  
  “叔叔,我爹娘还在天津,他们会不会也被卖给日本人了?”
  
  赵远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的眼睛。
  
  “不会。”我说,“因为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把龙国人卖给任何人了。”
  
  男孩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然后朝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我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我们必须继续战斗下去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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