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梦
尾声:梦 (第1/2页)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片海。
不是穿越时的白光,不是核爆时的红光,也不是闽州山顶寺庙里烛火的昏黄。那片海是深蓝色的,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潜艇在水下无声滑行时发出的、有节奏的低沉嗡鸣。
我站在“龙鲸”号的舰桥上,海风灌进领口,冰冷刺骨。但我的身体没有发抖,因为我知道这是梦。在梦里,你可以感受到一切,但你知道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你。
赵远航站在我旁边。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戴着那副永远推不完的眼镜,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海平面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但一切都很明亮,明亮得不像现实。
“你也梦到了?”我问。
“嗯。”赵远航没有看我,目光始终盯着那片海,“刚睡着就进来了,比你早到一会儿。我在潜艇里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就上来找你了。”
“你觉得这是普通的梦吗?”
赵远航沉默了几秒钟。“艇长,你我都知道,从我们穿越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什么‘普通’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海面上起雾了。那雾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涌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的,像一堵堵白色的墙,把我们的视野一点一点地压缩、收窄、吞没。海水在雾中变得模糊起来,潜艇的黑色舰体也在雾中变得若隐若现,像一头正在隐入深海的巨鲸。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但又很近,近得像是贴在我的耳膜上,直接钻进我的大脑里。那声音不是语言,不是音乐,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描述的声音。那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恐惧的感觉,一种孤独的感觉,一种被困在某个地方永远出不去了的感觉。
赵远航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像是要从那片浓雾中看出什么。
“你听到了吗?”他问。
“听到了。”
“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它在哪。”
我转过身,看着潜艇指挥台围壳的后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但我的感觉告诉我,那个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从浓雾的最深处,从那个连梦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要去看看吗?”赵远航问。
“来都来了。”我说。
我们走下舰桥,走进了浓雾。
雾中的世界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我们的脚踩在什么东西上——也许是甲板,也许是海水,也许是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每走一步,那个声音就清晰一分。
不是声音变大了,而是我们离它更近了。
近了。更近了。近到我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一种感觉,而是很多种感觉混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有恐惧,有悔恨,有愤怒,有绝望,有一种被困在笼子里太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挣扎的、彻底的、绝对的疲惫。
还有饥饿。
然后,雾散了。
我们看到了他。
沈敬尧。
他蜷缩在一个山洞里。那山洞不大,洞口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只有一線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美军作战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袖子磨成了布条,裤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了,露出两条瘦得皮包骨的小腿。他的头发长到了肩膀,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里面夹杂着枯叶、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他的胡子遮住了半张脸,胡子里面也有枯叶和草屑,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很多年的稻草人。
他的指甲很长,长到弯曲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他的脚上没有鞋,脚底板上有厚厚的、开裂的老茧,像是一层粗糙的树皮。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东西——啃了一半的树根,吃剩的野果核,几块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
他像一头野人。不,他就是野人。
他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那个我们听到的声音,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灵魂深处发出的——那是恐惧的共振,是一个人在彻底崩溃之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出的哀鸣。
赵远航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在看到一个人堕落到如此地步之后,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东西。
“沈敬尧。”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反应。
“沈敬尧!”我提高了声音。
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聚焦了。他看到了我,看到了赵远航,看到了两个穿着作训服、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陈海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朽木,“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你不是回去了吗……”
“这是梦。”我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梦……”沈敬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已经陌生的词汇,“梦……我好久没有做过梦了……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做梦了……”
他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那泪水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而是从那双已经干涸了太久的、布满血丝的、浑浊的眼睛里渗出来的,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无数次的海绵,又被硬生生地挤出了最后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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