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12 第十二章 (第2/2页)云芙没忘记待会儿还要上书房伺候陆筠笔墨的事儿,她不敢耽搁,忙用了几道点心,还斟上一碗粥,吃了个肚皮滚圆。
云芙填饱肚子后,想着把饭菜妥善装到食盒里,也好让灶房几个相熟的老仆一块儿品尝。
秋夏最喜甜食,可以吃两块枣泥糕。
周阿婆也能带一份奶皮子点心给自家孙女尝尝滋味。
云芙记得马厩里做事的柳伯家贫,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那么一道肉羹,这一盅肉丝粥可以留给他。
不等云芙分门别类装好吃食,她的脾胃忽然渡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一只凶悍残暴的手,猛地钻入她的腹腔,使尽全力抓住她的五脏六腑,毫不留情地揉搓拉扯。
云芙疼得冷汗直冒,手脚发虚,她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如同蒙上一层水雾,逐渐扭曲、变形。
俄而,手中的瓷勺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敲击声。
云芙呕出一口秽物,眼前一花,当即软了身子,昏厥倒地。
-
陆府书房。
王管事听到云芙出事的消息,吓得六神无主。
他心中揣着事儿,着急忙慌地赶到书房,同屋内的陆筠道:“将军,不好了,出事儿了!”
陆筠刚研完墨汁,正欲批阅文书,偏王管事心急火燎喊人,连累他笔尖那滴浓墨都落到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陆筠心生不悦,寒声问:“何事如此惊慌?”
王管事拿捏不准云芙在陆筠心中的分量,但云芙确实是这些年来,头一个能宿在主子房中的女子。
思及至此,王管事即便畏惧陆筠,还是冒死来报信儿:“云姑娘出事了!不知吃了什么,竟中了毒,如今上吐下泻,卧倒在榻,眼见着就只有进的气儿了!”
王管事还是心肠太软,念着灶房里都是跟随多年的老仆,便掉以轻心了。
好在用膳的人是云芙,倘若陆筠有个三长两短,王管事真要一头撞死才够赎罪!
咔嚓。
那一支饱蘸黑墨的狼毫,断于陆筠掌中。
陆筠微蹙眉峰,面上覆满寒霜。
他掩下那点陡然袭来的煞气,将弄脏的手,慢条斯理泡于洗笔缸中,细细清洗。
陆筠思索片刻,还是收起文书,取来剑台上的冷剑,阔步出了书房。
-
将军府的会客厅堂,跪满了公厨的一干奴仆,以及永州老宅来的紫鹃、琴雯、张妈妈。
堂内气氛空前凝重,落针可闻。
唯有主座上的陆筠不疾不徐地叩桌,冷冷凝视家仆的发顶。
笃、笃、笃。
敲桌的响动,一声重过一声。
仿佛敲在人心上,把持着众人的命脉搏动。
胆小的仆妇们听得上位者指叩桌案的威慑声,已经忍不住小声啜泣。
胆大的奴仆还强撑起精神,忍住齿关的颤抖,垂首听令。
许是震慑得够久了,陆筠止住长指敲桌的响动,目光不善,冷笑一声:“倒是有意思,爷在外开府行军,多年无事。永州老宅的仆妇,不过来了两月,便将偌大的将军府闹得乌烟瘴气。今日若非云芙舍身试.毒,为爷挡下一劫,恐怕爷早就被毒膳药死,病逝家宅……尔等当真是好能耐,连镇关大将都敢毒.害!此等恶仆,若论律令,当斩首城门,五马分尸,方能以儆效尤!”
这话的罪名可就大了,毒.杀朝廷命官,给他们十个狗胆子也不敢呐!
而且听陆筠的话音儿,这是要将今早动过膳食的人一并打杀了,那还了得?!
紫鹃怎么也没想到,陆筠竟会让云芙用膳,而且膳食出了问题,他没有怀疑云芙,竟头一个抓起永州来的仆妇来了。
紫鹃知道自己下药的剂量,不至于死人,至多是腹痛腹泻……她从前在永州,也用此法对付过同院子的其他丫鬟。
可偏偏,她不能为自己伸冤,若她敢多嘴一句,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自己跳出来领罚?!
想到陆筠往日的恶行,紫鹃的脸色煞白,无数种扒皮抽筋的刑罚涌入脑中,吓得她冷汗涔涔,手脚发抖。
不等张妈妈说些什么,周阿婆先叫起屈来:“老奴全倚仗大将军镇守北地,不让那些茹毛饮血的鞑子入境杀人,老奴盼着大将军平安无虞,又怎会动起这等腌臜的歹心?若说心思不诚,也就只有那些永州来的仆妇,与咱们将军府的下人不是一条心的!”
此言一出,公厨的奴仆像是回过魂来,忙你一眼我一语苛责起永州老宅来的奴仆。
“就是!平日里咱们办差好好的,偏几个丫鬟自以为高人一等,老是来指示咱们外院奴仆做事!”
“今早紫鹃还和云芙闹了口角,谁知道是不是她包藏祸心。”
“哎呀!王管事不是说了么?军医验过吃食了,里头下的是‘土巴豆’,也就是腊梅果子,玉兰苑不就有一片腊梅林子么?”
说到这里,秋夏忽然爬到陆筠的跟前,仰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陆筠道:“紫鹃姐姐前些日子还喊奴婢去摘腊梅,给她香屋子呢。奴婢手上在忙事情,抽不开身,紫鹃姐姐便自己去了。”
说完,秋夏又怕主子阴晴不定,会怀疑云芙陷害紫鹃,忙道:“今早上,奴婢被紫鹃姐姐踢伤了,还是云芙姐姐带我去上的药,云芙姐姐一直和我在一起,后来也有一同送膳的小厮在旁边看顾,绝不可能是云芙姐姐干的……”
秋夏口齿伶俐,竟三言两语就摘干净云芙设局自演的嫌疑。
紫鹃知道这小妮子疯了,竟敢把她拉扯出来,忙飞扑过去,擒住她的腕骨,作势要掌掴秋夏。
紫鹃骤然发难,吓得秋夏嚎啕大哭。
不等紫鹃靠近,陆筠陡然震出剑鞘,以风驰电掣之势,悍烈撞向她的喉头,将其击飞一丈。
陆筠是征伐漠北的武将,他若是动了真格,紫鹃焉能落个好?
不过被剑鞘一击,紫鹃竟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一旁的梁柱上。
张妈妈更是魂魄归体,一记耳光扇到紫鹃脸上:“好你个贱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大爷下.药!”
张妈妈惊魂未定,如今被秋夏提醒,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脉,全弄明白了。
合着紫鹃这丫头疯了,竟吃起酸味儿,胆敢陷害云芙!
要是让陆老夫人知道,她的孙儿险些遭人害命,那张妈妈阖家的性命,岂不是全都要断在这贱人手中?!
想到这里,张妈妈恨得切齿,又落下一记耳光,直将紫鹃半点面皮打得红肿。
陆筠平静看着府上的闹剧,任由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没一会儿,王管事从紫鹃房中搜出那些剩余的毒.物,送到厅堂,供陆筠检验,仆妇们方止住了扭打的架势。
陆筠还剑入鞘,嗓音冷冽:“来人,将紫鹃拖出去杖责三十,罚后再与一干永州仆妇,一起送回老宅。将军府庙小,容不得这几尊大佛,既是老夫人派来的奴才,回府后全凭她依罪处置便是。”
此言一出,莫说紫鹃了,便是张妈妈、琴雯也吓得眼泪婆娑。
这件事儿若是让老夫人知道,她们回到永州,焉能落个好地儿?不被人发卖到窑子里都算轻的了!
“大爷!大爷!使不得啊!全是紫鹃鬼迷心窍,烂了心肝,老奴对陆家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呐!”张妈妈哭得声泪俱下,恳求陆筠放她一条生路。
也不知陆筠是作何想法,竟真被哭声打动,止住了步子。
陆筠微阖凤眸,轻叹道:“罢了,念在你也是伺候祖母多年的老人,此前几回运送土仪还算尽心效力……这样,紫鹃下药一事,无需对祖母言明,免得老人家担忧,还要气出个好歹。尔等回去,只说是将军府不缺人手,唯独云芙面善,被爷留在房中驱使,旁的奴仆不得心意,全遣回永州老宅服侍祖母,也好替爷周全孝道。”
此言一出,张妈妈便懂了陆筠的意思。
他虽不喜陆老夫人自作主张,送来三五个通房丫鬟,但看在祖母的一番好意,还是留下一个可人意的云芙。
而陆筠默许张妈妈掩去“下.药”一事,如此便能保住她和琴雯的性命。
只是为防紫鹃说漏嘴,少不得要给她一点教训,要么将人弄得痴傻糊涂,要么让她“病逝途中”。
张妈妈为了保全自家老小的性命,自然不能让紫鹃透露出半点风声……老妇人在府上做事多年,明白该如何办事。
她感激涕零,给陆筠磕了几个头后,便押着紫鹃,下去受刑了。
王管事看着这一场陆筠主导的争斗,渐渐品出了一点不同之处。
陆筠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若是从前,这样一帮挑事的刁奴,一剑杀了便是,又何必罚了板子,还巴巴的将奴仆们送回永州?
陆筠无非是想帮云芙做脸,想让这些永州来的仆妇们领云芙的情……因着云芙讨喜,他们才能留下一条性命。
记恩总比结仇要来得好。
王管事想通了这一点,不由心神一凛,慨叹出声:徐将军说得没错,自家爷这次是真待人上了心了……看来,他得好生讨好这位云芙姑娘,免得往后开罪主子,都不知自己是哪处犯了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