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故人西去
第九十九章 故人西去 (第1/2页)常昀往北走了七天,到了雁门关。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守城的兵丁换了新面孔,不认识他,拦在门口要验勘合,萧战上前递了文书,那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激动,镇北侯,那个一刀斩了蛮祖的人,回来了,他连忙让开,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常昀点了点头,骑马进了城。
关内比关外热闹些,街上有人,有铺子,有茶楼酒肆,可跟京城比,还是冷清。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人,他在雁门关待了十年,每条街都认识,每个路口都记得。
他在这里流过血,受过伤,杀过人,也救过人,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可他回来了,回来躲清静了。
他在关内的老营房住了下来,营房还在,他以前住的那间也还在,空着,没人住。
不是没人住,是不敢住,那是镇北侯住过的屋子,谁有那个胆子?常昀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干净,桌椅床铺都还在,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不好喝,可他喝得惯,他在雁门关喝了十年这种茶,萧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侯爷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人打扰。
常昀在雁门关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上城墙,看关外的草原,草原已经枯了,黄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着沙子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些跟他一起守关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调走了。
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北蛮人,几十万,上百万,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想起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可他们知道,有他在,北蛮人打不过来,这就够了。
第四天,京城来了人,是东宫的太监,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跑到雁门关,他跪在常昀面前,满脸是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侯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常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以为侯爷会哭,会喊,会倒下去。
可常昀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头发,吹动腰间的刀穗,他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昨夜,陛下让奴才来请侯爷回去。”
常昀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城墙,萧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跟了侯爷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侯爷这样。
不是不难过,是不会表现出来,他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萧战不知道他还能压多久,也许还能压很久,也许马上就要崩了,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常昀当天就离开了雁门关,他没有带玄甲龙骧卫,一个人,一匹马,往南走,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他只是骑马,一直骑,骑到马累了,慢了,他才停下来。
马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腿在发抖,他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马不喘了,他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朱标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可那脸上有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那笑里有温度,他握着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帮我看着雄英。”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
他答应了。他点了头。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来。可没有时间了。朱标等不了了。他走了,留下雄英一个人,留下这个江山,留下这个烂摊子。常昀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兵丁看见他,连忙开门。他骑马进城,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得得得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东宫门口挂满了白布,白灯笼,白花,白幔。太监宫女穿着白衣,跪了一地,哭成一片。常昀下了马,走进去。灵堂设在正殿,棺材停在中间,还没盖盖。朱标躺在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帕子,看不见脸。
常昀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块白帕子,看了很久。他没有掀开,没有看那张脸。他不想看,他怕看了就忘不掉了。他怕那张脸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一辈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不掉,忘不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久到身后有人叫他,他也没听见。
“舅舅。”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常昀转过身,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头上戴着白帽,手里捧着一炷香。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有泪痕,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柱子,想要撑起什么,可他还太小,撑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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