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120章 (第1/2页)第120章断崖孤冢结伴同行(定稿)
1941年12月31日。
直布罗陀的海风,带着大西洋深处的湿冷,终年不休地拍打着这片扼守地中海咽喉的岩石半岛。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皮,压在英军基地错落的营房与炮台之上,海面上偶尔掠过几架巡逻的战机,引擎轰鸣刺破沉闷,却又很快被无边的浪涛声吞没。
距离珍珠港事件爆发不过二十余天,太平洋已然战火滔天。英美正式对日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连成一片。整个直布罗陀都处在一种紧绷而肃穆的战备状态中,军车昼夜穿梭,士兵步履匆匆,港口里停泊的军舰桅杆如林,随时准备驶入波涛汹涌的战场。
在基地西侧临海的一处悬崖上,却有一片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寂静。
这里没有工事,没有岗哨,只有嶙峋的岩石与几株倔强生长的耐旱灌木。脚下是万丈深渊,再往下,便是翻涌不息的深蓝色海水,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一片惨白的泡沫,发出低沉而持久的呜咽,像是天地间一道挥之不去的哀音。
陈守义就站在这片寂静里。
身上的风衣被海风灌得鼓鼓囊囊,领口早已被寒气浸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面前那座刚刚立起不久的新坟上,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近乎窒息的痛楚。
这是一座衣冠冢。
一座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在异国英军基地的悬崖之上,为一个美国姑娘立起的孤坟。
坟不大,只是用附近的石块简单垒起,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繁复的形制,却每一块石头都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件无比郑重的仪式。坟里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几件贝蒂生前常穿的衣物,被仔细叠好,安放在石堆中央的墓室里。
其中一件,是他们在春田兵工厂重逢时,她身上穿的那件浅米色针织外套。布料柔软,带着她身上一贯淡淡的、如同阳光晒过草木的气息。那时他刚从战火纷飞的英国抵达美国,一身疲惫,满心孤独,是她毫无芥蒂地走近,用一句温和的问候,将他从冰冷的孤寂里一点点拉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沉甸甸的奖章。
春田兵工厂颁发的枪械荣誉大师奖章。
那是对他在枪械设计、工艺改良上做出突出贡献的最高认可。奖章通体鎏金,纹路精致,分量十足。可陈守义一直清楚,这枚奖章,贝蒂比他还要珍视。
她从小在春田镇长大,父辈便是兵工厂的老员工,她对这家见证了美国军工崛起的工厂,有着近乎与生俱来的归属感与热爱。高中毕业之后,她直接进入春田兵工厂担任统计员,日复一日,与那些冰冷的数字、图纸、枪械零件打交道,却从未有过半分厌倦。
当陈守义接过这枚奖章时,全场掌声雷动,他本人尚且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内敛,站在台下的贝蒂却眼眶泛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比自己获奖还要激动。从那天起,这枚奖章便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卧室的抽屉里,时常拿出来擦拭,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待一件稀世珍宝。
数月之前,他启程准备返回中国。
收拾行李的那个夜晚,灯光柔和,贝蒂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认真地帮他整理衣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从抽屉里捧出那枚奖章,轻轻放进箱子角落,抬头对他笑,眉眼弯弯:“把这个带上吧,到了中国,想这边的时候,也能有个念想。”
陈守义当时摇了摇头,伸手将奖章拿了出来,放回她的手中。
“留在家里吧。”他声音低沉,“中国还在战乱,颠沛流离,万一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贝蒂握着奖章,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极甜、极亮的笑容。
她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失落,反而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水光。为了奖章,更为他口中那两个字——家里。
对一个漂泊半生、心悬战火故土的人来说,“家”这个字,重逾千斤。而她,是他亲口承认的家人。
那时的她,笑得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
如今,光熄灭了。
陈守义俯身,轻轻将那枚奖章放在衣物最上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贝蒂当年触碰它时的温度。
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吧。
他在心里轻声说。
海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碎草,掠过坟头,像是一声轻柔的回应。
坟前没有立西方人惯用的十字架,而是一块按照中国样式打造的青石碑。碑身不高,质地朴素,正面用锋利的工具,一笔一划、深深浅浅地刻着一行中文——
贝蒂卡罗尔,那个把我带回这个世界的女人,长眠于此!
立碑人陈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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