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 空城计
第一百七十六 空城计 (第2/2页)老炮蹲在拒马侧面的阴影里。他看到第一辆装甲车的左侧前轮碾过了第一条浮土线——没有东西。他等的不是那条线,是第二条。前轮压上第二条线的瞬间,老炮没有抬头看,只是按照布设时预判的距离,把攥在手里的铁丝末端松开了。
爆炸从车底冲起来。两颗手雷同时在装甲车底盘下方引爆,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的地面。装甲车车头被掀离地面大约半米,左侧悬挂完全崩断,车轮歪向一侧,车身失去平衡砸在门洞正中央,车体斜着卡住了入口。引擎盖被气浪顶得翘起来,冷却液从裂口喷出,在车灯照射下冒着热气。
雅典娜在车尾门弹开之后第一个翻出来。她落地时膝盖微曲,身体没有歪,枪口已经抬起来对准了办公楼方向。她身后的雇佣兵跟着散开,两人沿车间外墙快速移动,贴近侧门,三人跟在雅典娜身后以装甲车残骸为掩体建立临时防线。
大熊的声音从车后面传过来:“有雷!车卡住了!”
雅典娜没有答他。她贴着车体侧面快速观察了工厂内部的地形——办公楼、车间、拒马、围墙。然后她对侧门方向打了个手势,两名雇佣兵压低身形摸向车间侧门。她自己带着三个人朝办公楼正面方向推进。
车间侧门还没被推开,西侧围墙方向先响了一声闷响。爆炸声比正门的小,但很清晰。老炮布在西侧铁丝网口子后面的那颗悬雷被触发了——有人从外面钻铁丝网的时候拉动了网眼,拉环受力,手雷从铁丝网内侧的墙壁上掉下来砸在地面上,然后炸了。碎土和铁皮碎片飞散开来,一个刚钻过半个身子的人被气浪推了出去,在围墙外面滚了两圈才停住。
紧接着东侧侧门方向也炸了。强子布的那颗手雷从门缝里掉出来砸在地上,炸出的冲击波把半扇门板从合页上震脱,斜着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没有人从门里进来,但卡在门缝里的拉环已经被拽动了。门板歪在墙根下,露出门框后面一片黑漆漆的空洞。
三声爆炸在三分钟内先后响起,分别来自正门、西墙、东侧。雅典娜在办公楼外墙边缘停住了。她按住耳麦说了一句:“三个方向都在响。但没有人露头,全是预设陷阱。”
大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推进去搜!几个人能布多少雷?”
雅典娜没有回答他。她蹲在车间外墙拐角,目光扫过工厂内部的各个角落,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们不在里面了。里面的人已经走了。这些雷是断后用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到两秒,车间三楼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邓振华那一枪没有打任何暴露的人体部位。他把准星压在了第二辆装甲车的散热器格栅右下方位置。第二辆装甲车停在正门外侧道路上,正在试图调整方向绕过卡死的头车——它的引擎正在运转,散热器格栅后面的风扇带着叶片高速旋转。邓振华的子弹在格栅上开了一个小洞,冷却液从破口喷出来,在引擎盖下冒着热气,地面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辆装甲车停了。散热系统失效,继续运转引擎会过热报废,驾驶员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熄火。两台车都卡在正门外侧道路上,后面的皮卡无法通过,整条推进路线被堵死了。
邓振华没有等效果确认。他伏低身体沿着钢架平台向北移动了大约四米,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架好枪。他没有看第二辆装甲车的情况,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打过去一定能中。他打那枪之前已经测过了八百米内所有节点,散热器格栅和引擎盖之间的缝隙只有巴掌大,但车速为零、车体静止的时候,那个位置和打靶场上的靶子一样好打。
大熊从第二辆装甲车后面探出半个身体,对着车间三楼方向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钢架平台上,崩出几道火星,弹头撞击铁板的响声在楼顶回荡了一下。邓振华已经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
顾长风在办公楼门廊里听到车间三楼枪声和地面的重机枪扫射声错开了大约两秒——邓振华的枪先响,大熊的压制后到。他判断邓振华已经完成了射击并移动了位置,没有再考虑车间那边的情况,直接按住耳麦说了一句:“撤。”
不是喊的,也不是命令的语气。他只是在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开始执行撤退动作,其他人该动的时候自然会跟着动。
老炮是第一个动的。他没有跑,是从围墙根下贴着阴影走到工厂后墙的,经过车间北侧通风口的时候弯腰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两颗备用手雷,拉环还露在外面。他确认了一下它们的位置没有改变,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碰它们。
强子从东侧绕过来,小庄从办公楼后门翻出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后墙缺口。耿继辉已经到了,他蹲在缺口旁边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剪开的铁丝网边缘,另一只手按着背包侧袋里无人机的轮廓,确认东西没有在跑动中移位。看到强子和小庄过来之后他侧身让了一下位置,把铁丝网的开口拉大了一点。
邓振华最后一个到。他从车间侧面的窗户翻出来,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顺手把窗沿边的一颗手雷拉环拔了——没有扔,就留在窗台上。如果有人翻窗的时候碰到那颗手雷,拉环已经脱离了,轻微震动就能引爆。他转身跟上了队伍。
六个人穿过剪开的铁丝网缺口,沿着干河床往西北方向走。没有命令,没有统一的口令,没有人问“往哪走”或者“走多远”。耿继辉走在队伍中部偏前的位置,他在跑动中侧头看了一眼河床两侧的地形,然后继续保持原有的方向。邓振华走在最前面,他不需要看地图,只要判断脚下的地面是硬的还是松的、前方的灌木丛是密还是疏,就能决定拐弯还是直行。
顾长风跑在队伍中后位置。那件蓝色校服从口袋里露出的一截蓝布在他跑动时一直在晃。他没有刻意调整它,也没有把它举起来。那个晃动的蓝色块状物在运动过程中就已经在起作用——只要后方有人通过任何光学器材看到了这支正在移动的队伍,那个晃动中的浅色斑块就会进入他的视野。它可能是装备、可能是衣物、可能是被抱着的东西。但它在跑动中始终没有改变位置和形态,这一点本身就足以让观察手花时间判断它是人还是物品。
跑出大约八百米后,顾长风在跑动中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人能听见:“停一下。”
六个人先后停下来,蹲在干河床的转弯处。邓振华蹲在最前面,枪口朝向来路方向。耿继辉蹲在转弯内侧,侧头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停。顾长风蹲在队伍中部,把口袋里的蓝色校服拉出来一点点又塞回去——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在口袋里待得更稳一些。然后他站起来:“走。”
六人继续沿干河床移动。顾长风没有刻意亮校服,那截蓝布一直在他口袋外面晃着。
与此同时,华资工厂正门外,雅典娜站在车间外墙的拐角处,通过夜视仪看向西北方向的荒原。她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移动轮廓——人形、成队、正在远离。距离大约八百米。她看到了其中一个轮廓的腰部位置有一个浅色斑块在晃动。
她把对讲机按到嘴边:“我看到目标了。蓝色校服,在撤离队伍中,位置在队伍中后段。那件衣服是被人带在身上的。”
老爹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确认是校服?”
“确认。浅蓝色,尺寸小,跑动时一直在晃动,位置不变。和之前医院描述的校服一致。”雅典娜把夜视仪从眼前拿开,“他们把人带走了。”
老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所有人上车。追。蟑螂幽灵从两侧绕过去截,大熊跟我从正面追,雅典娜在车上继续观测,随时报位置。”
引擎重新启动的声音在工厂外侧密集地响起来。剩下的两台装甲车和武装皮卡从不同方向汇入一条主线,朝西北方向的荒原加速驶去。车灯重新打开,两道并列的光柱切开了夜色,在地面上拉出两道快速移动的光带。
而更远处,通往港口的公路上,车队正在平稳前行。向羽坐在头车驾驶座上,目光扫着前方路面,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巴郎坐在副驾,侧头观察着公路两侧的荒野。何建国在那台通勤中巴的驾驶位上,车速稳定,没有超车也没有急刹。卓亦凡坐在皮卡副驾,手里抱着那台存着视频备份的笔记本电脑,没有松手。
三台车之间隔着大约四十米的间距,尾灯在夜色中一前一后地亮着,没有中断。
帕莎靠在瑞秋怀里睡着了。蓝色校服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上半身都包住了,只有一小截领口露在外面。瑞秋低着头查看手里的体温计——数字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她把体温计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帕莎身上那件完整的、没有弹孔的蓝色校服,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无尽的夜色和荒野,公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没有车灯,没有人声。
她不知道后面有一支六人小队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跑。她不知道那些人身上有一件破着洞的校服。她不知道那件校服正在被用来换取这八十个人活着到达港口的时间。
她的手指放在帕莎的头发上,没有动。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平稳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