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埃蒙
第299章 埃蒙 (第2/2页)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冲锋。
对方披着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着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着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胡须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着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争。
运输队带着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争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冲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着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着。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着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于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着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争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胡须和巴金攥着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着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争。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丢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着,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着。
炉火照着旧铁,也照着他垂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