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大不敬!
第906章 大不敬! (第1/2页)明黄大辇碾过御道青砖,车轮声在空旷的甬道里闷响。
朱翊钧坐在辇上,两手按着膝盖,指节绷得泛白。
衮服的领口箍着脖子,有些紧,他没动手去扯。
风从太庙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呛人的纸灰味和断断续续的哭号声。
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禁军的甲胄在两侧列成两道铁墙,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整齐如鼓点。
李太后的凤辇跟在后面,帘子半垂,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从慈宁宫出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辇旁随行的冯保弯着腰小碎步跟着,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少年天子的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缝,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慌张。
冯保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副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
太庙的琉璃顶在日头底下泛着金光。
远远地,朱翊钧就看见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一百多号官员跪在太庙门前的广场上,乌纱帽连成一片,像秋天地里收割完剩下的茬子。
有人伏在地上嚎哭,有人举着手抄的祭文对着太庙大声念诵,还有人涕泗横流地互相搀扶,那架势不像是在祭告祖宗,倒像是国丧。
国子监的学生挤在外围,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义愤,有几个嗓子都哭哑了,还在跟着喊。
大辇一出现在太庙前街的转角,最先看见的是外围的锦衣卫。
几个校尉愣了一拍,旋即单膝跪下。
消息像水波一样往里传——
“万岁爷来了!”
“太后娘娘也来了!”
哭声没停,反而更大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官员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却亮了。
领头的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时乔,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膝盖跪在青砖上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官袍下摆沾满了灰。
他身后是六科给事中的几个人,再往后是翰林院和国子监的。
杨时乔看见明黄大辇的瞬间,哭声拔高了一个调门,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到砖面上咚咚响:“陛下!臣等叩请圣驾!播州兵败,八千将士枉死沙场,社稷危殆,臣等痛心疾首,不敢不告于列祖列宗——”
这一嗓子像是信号,身后的人跟着哭成了一片。
“八千条人命啊陛下!”
“赵阁老一意孤行,让殷正茂遣奇兵深入播州腹地,计谋被敌军识破,全军覆没!”
“这是拿大明将士的性命去赌!”
哭声、喊声、控诉声搅在一起,在太庙前的广场上翻涌。
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捶着胸口声嘶力竭,场面混乱得像一锅沸水。
大辇停了。
禁军分列两侧,甲胄的寒光在日头下晃人眼睛。
冯保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喊“万岁爷驾到”,朱翊钧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衮服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
少年站在辇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抬脚,踩着踏板走了下来。
冯保赶紧伸手去扶,朱翊钧没接,自己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他抬步往太庙的殿阶上走,步子不快不慢,衮服上的金龙纹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李太后的凤辇停在后面,帘子没掀。
朱翊钧走上殿阶,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定,转过身来。
底下一百多号人的脸全仰着看他。
哭声还在继续,但有些人已经哭不动了,嗓子嘶哑,只剩下抽噎。
杨时乔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嘴唇翕动着还在念叨什么。
朱翊钧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天子衮服,个头还没长开,可站在太庙的殿阶上,背后是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那道目光从上往下压下来,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沉默。
杨时乔的哭声先弱了下去。
他抬头看着殿阶上那个少年,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那道目光压过来,喉咙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其他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广场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禁军甲胄偶尔碰撞的轻响。
朱翊钧等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的哭声都停了,久到最后一个抽噎的国子监学生也闭上了嘴,久到整个太庙前的广场安静得能听见乌鸦从头顶飞过。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清亮,但每个字都稳,像是一颗一颗往石板上摁。
“播州兵败,八千将士阵亡。朕知道了。”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想接话。
朱翊钧没给他机会:“朕问你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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