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青泥山
第十三章 青泥山 (第1/2页)驼背老者来送马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一匹黑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蹄子上钉着铁掌。它站在码头最里面的泊位边上,低着头从石槽里喝水。水花溅到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驼背老者牵着缰绳,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三百灵石。”他说。
林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毛很粗,硌手,马皮下面的肌肉紧绷绷的,一摸就知道不是养在马厩里吃闲饭的。他上辈子只在旅游景区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一圈的矮马,和眼前这头是两回事。但他没有犹豫,翻身上马。动作不利索——左脚踩蹬踩了两次才踩进去,身体翻过去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滑下来。马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拉紧缰绳,稳住。
“它叫什么?”林荡问。
“没名字。你给起一个。”
林荡想了想,上辈子养过一只猫叫“发财”,后来跑丢了。他拍了拍马脖子:“叫进宝。”
驼背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缰绳塞进林荡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递过来。
“你要的路线上有两个哨卡。第一个在官道上,过了石河镇之后大约十里,是灵药商会的关卡。第二个在山路口,是无极宗的人。不是林渊的人,是无极宗常驻在天元城北边的暗哨,专门盯着进山的人。”他顿了顿,“你过不去的。”
林荡把纸展开。上面的标记比驼背老者说的更详细。第一个哨卡有六个人,修为都在炼气八九层,带队的筑基一层。第二个哨卡只有两个人,都是筑基二层。他们不拦商队,不拦采药人,只拦单独行动的修士。林荡看着纸上那些标记,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硬闯,而是——这条路线让他想起上辈子在城中村租房时,为了抄近路穿过的那片废弃厂房。不是路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不是办法的办法,试的人多了就成了办法。
“谁说我要过哨卡?”林荡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驾。”马没动。他又喊了一声,马还是没动。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转回去了,像是觉得这个骑手不太靠谱。驼背老者走过来,伸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迈开步子,往码头外面走去。
“别夹太紧,它会以为你要它跑。”驼背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缰绳别拉太紧,它会以为你要它停。”
林荡松了松膝盖,缰绳也松了松。马走的节奏变了,从四平八稳变成了微微带点弹性,马蹄声从沉闷变得清脆。速度快了一些,但不是奔跑,是那种长途跋涉的快步,能走一整天的速度。
他骑着马从城南穿过城西,从城西绕到城北。不走主街,走巷子。巷子窄,骑马不好走,但不引人注意。马的头不时碰到墙上伸出来的树枝,树叶哗哗地落下来,掉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低着头,贴着马脖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巷口的光线里。
城北的城墙比城南矮,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守城的卫兵只有两个,一个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吃早饭。林荡骑到城门口的时候,蹲着吃早饭的那个卫兵站起来,端着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马,深色外袍,斗篷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腰上挂着剑,手腕上戴着镯子,储物袋鼓鼓囊囊。卫兵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吃他的早饭。这个动作林荡很熟悉——上辈子他在城中村路口摆摊卖袜子的时候,城管来了也是这个反应:看一眼,判断一下值不值得管,然后决定不管。
林荡骑出了城门。马蹄踩上土路,溅起一小股灰尘。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不快不慢,像个普通出城的散修。走得急了反而惹眼,这是他在菜市场学到的——小偷从来不跑,跑了就是告诉别人你是小偷。
官道上人不多。一辆牛车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车上装着几捆柴火,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瞌睡。几个徒步的行人背着包袱,低着头赶路。没有人注意他。
走了大约十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农田。稻子已经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齐膝高的稻茬。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烧秸秆,烟雾升起来,灰白色的,糊住了半边天。林荡骑马从烟雾中穿过去,呛得马打了两个响鼻,加快了脚步。石河镇。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馆。镇子中间有一条岔路,往东拐,通往后山。他在地图上见过这条路。过了石河镇,再走十里,就是第一个哨卡。
但他没有往哨卡的方向走。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就是灵药商会的哨卡,横在路中间。林荡在拐弯之前勒住了马,下了马,牵着缰绳从官道上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不宽,只容一人一马通过,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这条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是驼背老者用炭笔画上去的。他告诉林荡:“这条路人走不了,但马能走。绕过去,多走半个时辰。”
“多走半个时辰”的意思是——路上有泥沼,有塌方,有倒伏的树木。林荡牵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臭味,不是普通泥巴的腥味,是那种混了烂草根和动物粪便的臭。马比他走得好,四条腿比两条腿稳,踩着泥地如履平地。
他想起上辈子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工头常说一句话:路不是走出来的,是蹚出来的。现在他信了。
泥沼过了。塌方过了。倒伏的树木也过了。树干横在路上,人翻过去容易,马过不去。林荡解下马鞍,把缰绳从树枝上扔过去,马自己跳了过来。这一招不是驼背老者教的,是原身的记忆里陈玄教的。陈玄当年进山采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过了倒伏的树木,官道重新出现在前方。哨卡已经被甩在了身后。林荡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路开始往上了。
山道取代了官道。路面从黄色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两侧的山壁间来回弹跳。山道两边树木茂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农田的泥土味和秸秆的烟熏味,而是松针的清香和腐叶的潮湿味。
山路口。哨卡。无极宗的人。
第二关。
林荡勒住马,停在距离哨卡大约一百丈的地方。两根木桩,一根横杆,横杆后面站着两个人。都是筑基二层,穿着无极宗的制式道袍,腰上挂着长剑。一个在横杆前面来回走,一个靠在木桩上闭目养神。没有商队经过,没有行人,只有他一个人。
山路上没有岔路。左右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人过不去,马更过不去。要么闯关,要么退回去。退回去就什么都完了。
林荡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想着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战争片。侦察兵怎么摸哨?不是硬闯,是骗。
他翻身下马,从储物袋里掏出柳三娘给的那枚玉符,攥在手心里。然后牵着马,朝哨卡走去。走得很慢,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马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咔地响。
那个来回走的人停下了脚步,看着林荡。靠在木桩上的人也睁开了眼。
“站住。”来回走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道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去干什么?”
“进山采药。”林荡说。
“采什么药?”
“不清楚。帮人采的,给钱就走。”
那人上下打量他。黑马,深色外袍,腰上有剑,手腕上有镯子,储物袋鼓鼓囊囊。修为他看不透——筑基期的修士刻意收敛气息的时候,不是同阶以上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向旁边那个人,那个人摇了摇头。
“打开储物袋,检查一下。”那人说。
林荡把手伸进储物袋,没有打开,而是从里面掏出了那枚玉符。青色的玉符,边缘刻着灵药商会的标志,中间有一个“柳”字。他把玉符举在他们面前,没说话。
两个人都认出了那个标志。天元城灵药商会,柳三娘的私人信物。这枚玉符在天元城周围意味着——这个人我保了,拦他就是拦我。
“可以了吗?”林荡问。
那人点了点头,把横杆抬了起来。
林荡牵着马走过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速度没变,表情没变。他走过横杆之后,才上了马,继续往前。他没有回头。回头就会暴露紧张。不回头,他们就会以为他真的是柳三娘的人。
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林荡没有下马,他两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贴着马脖子,让马自己找路。马走得比他稳,四只蹄子落地的位置每次都选得很准,踩在碎石之间露出来的硬土地上。
这就是花钱买马的好处。贵的东西除了贵,没有别的毛病。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平缓了一些。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青泥山”。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林荡还是认出来了。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三个字。
石碑旁边有一条岔路,更窄,更陡,通往山腰。林荡拐进了那条岔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废弃的矿洞。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洞口的木头支架已经歪了,几根木头上长满了蘑菇,白的、灰的、褐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荡下了马,把马拴在洞口外的一棵松树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盏灵石灯,点亮,举在身前,走进洞里。
洞里的空气又潮又冷,吸进去像是有人在往肺里灌凉水。墙壁上渗着水,水珠在灵石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看。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矿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洞不深,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还很新,没有长苔藓,没有落灰尘。
陈玄来过这里。就是这几年的事。
林荡把灵石灯咬在嘴里,双手在石壁上摸索。手指触到一片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打磨过的。他把脸贴在石壁上,灵石灯的光线照出一条细缝。石壁不是整块的,是一块被嵌进去的石板,和周围的石壁颜色一样,但接缝处有细微的色差。
他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外拉。石板动了,不是整块掉下来,而是像一扇门一样慢慢打开了。石板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一乍长,半乍宽,木头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盒盖没有锁,虚掩着。林荡把木盒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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