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第二本账
第一百九十八章第二本账 (第2/2页)孟知远摇摇头走了。
苏敏是快下班的时候过来的,手里捧着那个记录本。她把本子往他桌上那块空地方一搁。
"你这份材料里缺这块。"
李柏翻开。上头记的不是分,是谁先把手伸到小车上,谁站着看了半节课才敢上手,谁下了课还蹲在器材箱边上不走。
他要写的正是最后一栏。
"这页并进去。"他说。
"并进去算什么数。"
"不算数。"李柏说,"算人。"
苏敏没说话。她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手指在页脚上按了一下,那个翘起来的角就压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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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人散得差不多。
李柏收拾东西的时候,谷岳从外头又绕回来一趟。
他没坐下,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沓纸,隔着半张桌子推过来。
"你看看。"
那沓纸不新。边角发黄,纸面上一层薄灰,手一碰就是一道印。
李柏抽出来翻。上头是手抄的,一格一格,画得整整齐齐,横是横,竖是竖。每一格后头还缀着一行小字,记的是哪年哪月哪个娃哪一步动过。
抄的人手底下有功夫。
他翻过几张,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往后翻,句子越来越短,字数越来越少,到最末那几页,格子还画着,后头是空的。
"你抄的。"
"抄了三年。"谷岳说,"没抄完。"
李柏没往下问。
谷岳也没让他问。
"我当年想这么干。"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拧了两下才拧紧,"没干完。"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顺着楼道下去,一层一层。
李柏把那沓纸一页一页理齐,跟自己那本并到一块儿,搁进抽屉里,压在下面。
上头那本是新写的,下头那本是别人写了一半的。中间隔了好些年。
他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会儿伸手把抽屉关上。
那三个字他没说出口:我接着干。
这种话对着一个还没开始的人说,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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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门之前,他回教室拿落下的本子。
后墙那盏灯还亮着。
六年线第二格那一格,今天空着。昨天田柯描的那半格还浅,铅笔印子发灰,从这回看出分起,就该由他自己动手了。
他站在那格底下看了会儿,没碰。
灯一按,墙上那些字全沉进黑里。一格一格的,一张一张的,都看不见了。
他记得位置:从墙角往上数第二格,底下那道边,是今天该填满的。
出门的时候他想了一句:那些年头里想干成一件实事的人大概不少,干成的少。谷岳那摞纸比人先老。
往后还有四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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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快十点。
钥匙还没拔,门就从里头开了。
苏敏站在门后头,手还搭在门把上。她让他进来,等他把鞋换下,才转身往回走。
桌上扣着两个碗。她掀了一个,说:"这个你的。"
李柏把包放下,掀开看了看。菜还热,筷子搁在旁边,摆得正。
"你几点回来的。"
"七点半。"苏敏说,"本来想等你,等到八点半。"
"那怎么不先发消息。"
"发了你也不看。"她坐回桌边,"你那些纸,我看见了。"
李柏想起下午桌上那一摊,还有那本并进去的记录本。
"看完了?"
"看完了。"苏敏说,"你那份材料要报上去吧。"
"还差一点。"
"差哪儿。"
李柏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才说:"差的不是数。"
苏敏没再问。
她也夹了一筷子,夹的是他那盘里的,夹完搁进自己碗里。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吃饭,谁也没说话。台灯从中间那头挪过来,照着半边桌,另外半边还在暗处。
李柏吃完先把碗收了。水声哗哗的,他在池子边站了会儿,回头看那半张桌子。
苏敏已经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子翻,翻一页拿笔点一下,点完再翻。
他擦干手走过去,顺手把台灯往两人中间拨了拨。
光挪过去那一角,把她本子上的字照清楚了。她还是那么记,横杠比正文多,改的地方用尺子比着划。
"初二加一栏的事,"李柏说,"还没跟我细说。"
"哪有什么细说。"苏敏翻过一页,"物理那点东西,初二一上来就得快,你那三笔账里要有一栏是看娃怕不怕动手。"
"怕动手怎么看。"
"看谁下课还蹲在器材箱边上不走。"
李柏想了一下武烈那张图。
"那栏叫什么都行。"他说。
"就叫动手。"苏敏说,"别起花名字,你那人起的名字自己都记不住。"
"我记性没那么差。"
"上回那个娃叫什么,你答一遍。"
李柏张了张嘴,报了一个名字。
苏敏头也没抬:"那是上上回那个。"
桌边静了一下。
李柏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伸手把她本子翘起来的一个角按平,顺手把笔从她手边拿过来,搁在本子边上,摆正。
"笔别搁这么靠边。"他说,"要掉地上。"
"要掉地上,你捡。"
"我捡过几回。"
苏敏这次没答。过了会儿,她把那个笔帽合上,指尖在桌面上一点,把本子合上了。
灯还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并到墙上,一道长一道短。
"睡吧。"她说。
李柏"嗯"了一声,伸手把灯关了。
黑下来的时候,他听见她起身,拖鞋在地板上往里头走。走到门口停了停。
"你早点。"
"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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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那排多肉挤在一块儿。夜里看不出颜色,只能看出个头,有的还胖,有的瘦下去了。
李柏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把手边那本翻开。
第二本账摊在桌上,四十二行从上到下都填了。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笔尖在"动手"那一栏上停了一下,没落笔。
那一栏今天先空着。初二才开。
抽屉里那摞手抄的纸压在下面,他一伸手就摸得到。他没抽出来。
系统安安静静的,从早上到现在一句没吭。
开学那会儿它还知道点个卯。往后一学期下来,倒学会挑时候闭嘴了。
它这么安静,倒比催他强。
他合上本子,摸黑往里头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副碗筷。
碗是她收的,筷子是并着摆的,一长一短,跟墙上那两道影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