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堡山下,鞋声不落地
万堡山下,鞋声不落地 (第2/2页)陈无量看了她半晌。
“随你,摔了自己起来,无量堂不包背人。”
袁大嘴在后头喊:“老陈,你就装吧,你背人的时候少了?”
陈无量头也不回。
“闭嘴,当你的桩。”
离开苗溪渡时,白米姜汤刚摆上破庙前的长桌。
镇民没再跪,只站在两边送。
挑担男人喊:“陈掌柜,活着回来收钱。”
陈无量抬了抬手。
“少不了你们。”
老妇人抱着阿巧那截草绳,跟着走了几步,又被竹姑扶住。
“陈掌柜,阿巧的鞋还在等。”
陈无量停了半步。
“等我把山里账翻出来。”
竹姑把裂开的竹杖留在镇口,换了一根短棍,跟上来。
陈无量皱眉。
“我让你看镇。”
“我送到鞋庙。”
竹姑说,“那段路,外人走不出。”
马九乙冷笑。
“昨夜你也说苗婆婆守镇。”
竹姑脸上的血色退了些,没有躲。
“所以我今天自己带路,走错一步,我先死。”
陈无量盯了她片刻。
“死不值钱,活着带准路。”
山路从废水渠后头起。
水渠里还挂着黑米饭的酸味,走过一段,味道淡了,泥地开始发硬。
两边树根翻出土面,根须绕来绕去,埋在山脚的黑线被扯出半截,绊得人脚底发虚。
走到半山腰,风里多了声响。
嗒。
嗒。
嗒。
很轻,不快,也不慢。
洗衣妇人抱紧孩子。
“是鞋声?”
男童把脸埋进她肩窝,闷着说:“它跟来了。”
马九乙把赊刀横在身前。
“前后都没人。”
陈无量解开油布袋,沉阴木根须贴着袋口往前探,指着山道左边一片荒草。
“竹姑,鞋庙在哪?”
竹姑嘴唇发干。
“就在前头,可声音不该从左边来。”
“左边是什么?”
竹姑握紧短棍。
“旧坟坡,以前山里死了没脚的人,埋那边。”
马九乙骂了一句。
“万堡山这么大,非得把路修在坟旁边?”
陈无量道:“修路的人省钱。”
马九乙看他。
“这时候你还算钱?”
“路修远一丈,就多费一丈力,缺德人办事也抠门,跟我同行不同德。”
竹姑往前指。
“鞋庙到了。”
荒草后露出一截石墙。
庙没有门。
门框空着,门槛却高得离谱,足有半人高,黑石上全是鞋印。
大鞋,小鞋,草鞋,布鞋,还有赤脚印,每个脚印都只有前半截,后跟缺了一块。
庙里供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神名,只刻着一双鞋。
鞋尖朝里。
马九乙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送脚庙。”
竹姑说:“以前叫留鞋不留人,鞋尖朝里,是求山留命,鞋尖朝外,就是山要送客。”
陈无量走到门槛前,用铜棒尾端点了点黑石。
石头里回出空响。
底下有洞。
嗒。
鞋声又响了一下。
这回在庙里。
男童脚踝上的十三印亮起,黑点顺着小腿往上爬。
洗衣妇人慌了。
“陈掌柜!”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男童脚前。
“站住。”
男童的脚已经抬起半寸,汗从额角往下淌。
“我没想走,是它叫我。”
庙里木牌后头,有个孩子的嗓音钻出来。
“十三,进来。”
洗衣妇人捂住男童耳朵。
“别听,别听。”
那嗓音又说:“借你的脚,我就能上岸。”
马九乙盯着木牌,喉头动了一下。
“正十三?”
陈无量把半月扣压在喉口,没有哭,只用哑嗓子问:“你在庙里,还是在山里?”
木牌后安静片刻。
“我没有脚,走不出来。”
陈无量道:“没脚也别骗小孩。”
庙里的鞋声停了。
门槛上的半截鞋印开始发黑,鞋尖一点点调向门外。
竹姑往后退了半步。
“鞋尖朝外,庙要送客。”
马九乙握紧赊刀。
“送谁?”
陈无量把男童推回洗衣妇人身边,铜棒压上门槛。
“送我们进山。”
黑石门槛下方传来一记闷响。
马九乙的赊刀轻轻跳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刀口渗出一条细黑线。
那线弯成一个柳字旧刻。
马九乙脸色变了。
庙里那个孩子声又响起来。
“进来可以。”
“留下一双活人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