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强光
夜半强光 (第2/2页)他的声音一开始很低,带着明显的颤。
“林蔓,如果你听到这个录音,先别骂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这里出现大范围停电,天空有异常强光,伴随低频震动和电磁干扰。你不要出门,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相信群里未经证实的消息。找一个远离窗户、靠近承重墙的位置,保存电量,水接满。”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像遗言。
太像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
“还有……如果我联系不上,不代表我死了。别冲动,别一个人查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蔓怎么可能听他的?
那丫头嘴上比谁都硬,真出事,第一个冲出去的就是她。
他想补一句“哥很怕”,又觉得太没用,最后只是说:“我会想办法回来。”
录音还没保存,房间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而是所有白光同时收缩,像潮水退回天空。
楼下响起一片惊呼。
“没了?”
“刚才那是什么?”
“我拍到了!我真的拍到了!”
林烬站起身,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
天空中的裂缝正在合拢。
云层重新变黑,城市沉在断电后的夜里,只有几束手机手电和汽车应急灯在小区里乱晃。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凝视感似乎消失了。
可林烬没有松口气。
太突然。
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像某个流程完成了阶段性操作。
扫描结束?
定位完成?
他脑子里浮出这两个词,胃部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手机恢复了满格信号。
业主群、同城新闻、短视频软件同时弹出大量消息。有人说是罕见球状闪电,有人说是军方实验,有人说看见云层里有轮廓,有人发誓自己家的猫刚才对着天花板跪下了。
更多人只是在骂停电。
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把无法理解的恐惧塞进日常抱怨里,好像只要给它取一个庸俗的名字,它就不会真的吞掉自己。
林烬尝试给林蔓发送录音。
发送中。
发送中。
他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六十四。
忽然,手机屏幕变白了。
不是死机那种白,而是屏幕亮度被强行拉到极限,白得刺眼,白得像一块烧红后又冷却的骨头。
随后,整间屋子亮了。
林烬猛地转头。
窗外的强光没有从天空来。
这一次,它从楼下升起。
不,准确说,是从小区地面、墙壁、树冠、空气本身里面渗出来。每一粒尘埃都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透明火焰点燃。停在楼下的汽车轮廓开始模糊,仿佛被白光一点点擦掉。
没有热量。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绝对安静的明亮。
林烬听不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了,也听不见孩子哭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世界被按下静音键,只剩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撞击。
咚。
咚。
咚。
他的影子消失了。
光从所有方向同时照来,阴影无处可逃。
林烬下意识后退,肩膀撞在书架上,一排书哗啦落地。一本厚重的《人体损伤急救图解》砸在他脚边,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张颈动脉压迫止血示意图。
他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荒唐地闪过念头:如果这东西要杀人,止血没有意义。
逃?
往哪里逃?
门外不安全,楼梯不安全,窗户不安全,房间也不安全。
所有空间都被光填满。
他的皮肤开始发麻。
不是被电击的刺痛,而像有无数极细的针从毛孔里钻进去,沿着神经向骨髓深处爬。林烬想抬手,却发现手臂迟钝得像浸在水泥里。
身体失去控制的瞬间,他恐惧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死亡会伴随疼痛、血、窒息或坠落。
可现在不是。
现在更像被删除。
他甚至没有资格挣扎,只能清醒地感受自己从世界里被某种力量剥离。
帆布包从手里滑落,落地却没有声音。
桌上的纸张一页页飘起,悬在半空。水杯里的水脱离杯口,聚成一颗透明的球。床单皱褶缓慢展开,像在无风环境下被看不见的手抚平。
失重。
林烬瞳孔骤缩。
不是错觉。
他整个人也离开了地面。
脚底传来空落落的感觉,胃部像被抛进高空。他想抓住桌沿,可手指穿过了那片白光,离桌面只有几厘米,却怎么也够不到。
房间在远离他。
或者说,他在被从房间里拔出去。
墙壁、书架、窗帘、电脑、那张贴满路线图的墙,都被白光拉成模糊的线。林烬看见手机还悬在半空,屏幕上录音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刺得他眼睛发疼。
林蔓。
他用尽全力伸手,想抓住手机。
哪怕只发出一个字。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肺像被抽空,眼球因压力变化而胀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从指尖旁滑过,屏幕忽明忽暗。
就在那一瞬间,手机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林蔓发来的。
屏幕上没有联系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灰白色的乱码。
乱码跳动了几次,像某种失败的翻译,最后变成了三个中文字符。
【已抽取】
林烬的脑子轰然一空。
抽取?
抽取什么?
血样?数据?人口?实验对象?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白光忽然向内塌缩。
房间、城市、夜空、断电的小区、林蔓未接的电话,全都在同一秒被拉成遥远的黑点。林烬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扯成无数片,又在某种冰冷的规则下强行维持完整。
他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白光之外,有黑色的结构横亘在云层上方,庞大、沉默、没有任何人类工程该有的形态。它像一圈悬浮的骨骼,又像由无数锐角组成的空洞巢穴。城市在它下方渺小得像培养皿。
那不是飞机。
不是卫星。
不是任何属于地球的造物。
林烬终于明白,刚才那道光不是自然灾害,也不是人类事故。
那是捕捞。
整座城市只是被网扫过的水面,而他,是网眼里刚好被挑中的一条鱼。
恐惧在这一刻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心脏剧烈抽痛,视野边缘泛起黑斑。可即将昏迷前,他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蔓还在地球上。
她会找他,会报警,会发疯,会被所有人告知“成年人失联不足时间不能立案”“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不要传播谣言”。
她会一个人面对这片被白光舔过却假装无事发生的城市。
林烬想喊她的名字。
可白光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膜,灌进他的每一寸骨缝。
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出租屋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金属摩擦般的低语响起,冰冷、陌生,像某种庞大机器正在清点货物。
林烬的意识被拖向更深处。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见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刻进脑海。
“样本编号确认。”
“传送完成。”
“投放前预处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