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微笑
赫尔曼的微笑 (第2/2页)赫尔曼却已经移开目光。
“你们中的部分人试图结群,部分人尝试暴力控制资源,部分人施救,部分人隐匿观察,部分人寻找设施弱点。”他轻声说,“这些行为都很好。请继续保持。炼狱需要真实反应,而非整齐的服从。”
这句话让很多人脸色更难看。
他们刚才的崩溃不只是被观察,还被鼓励。
就像把饥饿的老鼠放进箱子里,看它们争食、交配、互咬,然后称赞它们数据丰富。
赵猛忽然冷笑:“所以你们想看我们互相杀?”
赫尔曼微笑:“杀戮只是低效率筛选方式之一,并非全部。强壮者若只懂杀戮,通常活不过中期。”
赵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林烬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
重要信息。
不是所有试炼都靠杀人通关。规则可能存在隐藏方向。
赫尔曼继续道:“同样,善良如果无法计算代价,也只是一种延迟死亡。怜悯、秩序、背叛、勇气、欺骗、服从、反抗,都会被记录。你们不必急于证明自己,只需在每一次选择中暴露真实结构。”
许微澜脸色苍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黑人青年。
他的胸口已经完全不动了。
她救不了他。赫尔曼甚至没有提这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仿佛那只是数据表里一个已完成的变量。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韩国女大学生颤声说,“我们的家人会找我们,政府会找我们。”
赫尔曼轻轻点头:“会的。失踪报告、监控故障、精神崩溃、宗教谣言、阴谋论坛、无效调查。你们的文明很擅长用混乱掩盖真相。请放心,采样痕迹已按当地社会可接受模型进行覆盖。”
他说“请放心”时,语气像酒店前台解释房间已经打扫干净。
林烬胸口发闷。
这意味着地球那边不会立刻知道真相。林蔓就算报警,也只会成为无数失踪案里一个哭喊无门的家属。
他不能指望救援。
从这一刻起,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大厅顶部突然降下数十条细长机械臂。
人群骤然骚动,但执行单元同时亮起黑光,所有人都僵住了。机械臂没有攻击,只是在每个人身前投射出一枚悬浮的冷白符号。
符号很快扭曲成他们能理解的编号。
林烬面前浮现:
C-77913。
下面还有几行细小文字。
“样本类别:人类。”
“基础状态:未强化。”
“初始适应评估:低。”
“观察备注:待定。”
低。
林烬盯着那个字,嘴角微微发苦。
倒也准确。
他的身体确实一般,甚至比这里很多人差。赵猛那种拳手、沈砚那种军人、阿米娜那种战地护士,哪怕是长期劳作的普通人,在生存环境里都比他有优势。
他的优势只有脑子里那些纸上谈兵的知识。
可纸上谈兵救不了所有场景。
尤其当别人一拳就能打碎他的鼻梁时。
许微澜面前的投影显示的是医疗倾向,阿米娜也是。陆沉舟那里闪过机械、结构、拆解等词。沈砚的投影文字一闪即灭,似乎权限被遮挡了一部分。
林烬注意到这一点。
沈砚不是普通被抽取者。
上一章他就觉得不对。现在更明显:赫尔曼对沈砚没有额外介绍,但投影隐藏信息本身就是信息。
早期试炼幸存者?
还是曾经接触过炼狱?
林烬不敢问。
现在问任何问题都可能把自己推到光下。
赫尔曼抬起手杖,在空中轻轻划过。
所有投影同时收拢,化为细线钻回众人手腕的灰白圆点。刺痛感一闪而逝,像皮肤深处有虫子爬过。
有人忍不住干呕。
赫尔曼却仿佛没有看见。
“接下来,我将说明基础权利与限制。”
“第一,你们拥有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行动、结盟、交换、竞争与攻击的自由。”
“第二,你们不得直接攻击执行单元、设施核心、代理执行官,以及任何标注为监管权限的对象。”
“第三,试炼未结束前,任何试图自残以逃避测试的行为,都将被判定为无效抗拒,并进行神经强制修复,直到测试价值耗尽。”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几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彻底瘫软。
连自杀都不被允许。
林烬感觉喉咙发干。
暗黑不是没有希望。
暗黑是连放弃都被设计成别人的选项。
赫尔曼语气依旧优雅:“第四,试炼完成者将获得奖励。包括但不限于:创伤修复、肌肉强化、神经反应提升、感官扩展、装备许可与情报权限。”
奖励。
这个词让大厅里一些人的眼神变了。
赵猛的呼吸微微加重。
几个原本绝望的人抬起头,像在腐肉味里闻到了一点糖。
林烬心里却更冷。
奖励不是仁慈,是驯化。
让囚徒主动奔向下一场屠杀的,不只是恐惧,还有变强的诱惑。
赫尔曼非常懂人类。
他先剥夺一切,再给出一点能让人争抢的东西。
“第五。”赫尔曼停顿了一下。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他微笑着说:“失败者将被回收。”
没有解释。
但没人需要解释。
那具被抽干的尸体还躺在边界附近,像一件用完的旧衣服。黑人青年刚死不久,许微澜手上还沾着他的血。失败者被回收,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你说完成者有奖励。”陆沉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赫尔曼看向他:“是的,陆沉舟先生。”
陆沉舟推了推眼镜:“完成标准是什么?如果是试炼,那总该有通过条件。”
林烬心中一动。
这是关键问题。
赫尔曼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似乎很欣赏这种提问。
“每一场不同。”
“第一场呢?”陆沉舟追问。
周围不少人看向他,眼里带着某种渴望。知道规则,至少能给他们一点掌控感。
赫尔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投影中的沙漠,手杖轻轻一敲。
沙漠画面放大。
烈日下,几根黑色旗杆立在远方,像插在尸体上的骨钉。旗杆周围有若隐若现的金属门框,门框上方悬浮着三个暗淡的光点。
三个。
林烬眯起眼。
为什么是三个?
赫尔曼温和地说道:“第一场为基础生存试炼。环境名称:沙漠追杀。”
追杀。
这两个字让人群瞬间炸开。
“谁追杀我们?”
“是什么东西?”
“我们有武器吗?”
“水呢?给我们水!”
“我要退出!我不参加!”
赫尔曼没有制止。
他任由恐惧发酵了几秒,像等待化学反应完全展开。
然后,大厅顶部的冷白灯忽然熄灭一半。
地面震动。
所有浅槽开始下沉,金属墙壁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内部排列整齐的黑色舱室。空气中弥漫起刺鼻的消毒味和某种灼热沙尘的气息。
不是幻觉。
他们真的要被送走了。
许微澜猛地抬头:“等等!伤员呢?还有人需要治疗!”
赫尔曼看了一眼地上的黑人青年。
“该样本已失去测试价值。”
许微澜的嘴唇颤了一下:“他还可能——”
“医生。”赫尔曼声音依旧柔和,“请把你的同情心留给下一场。你会很快发现,它是一种高消耗资源。”
许微澜僵住。
阿米娜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他死了。”
许微澜闭了闭眼,慢慢松开手。
林烬没有安慰她。
现在任何安慰都是廉价的。他只低声说:“站起来。要传送了,别跪着,容易失衡。”
许微澜睁眼看他,眼底有血丝,但还是撑着站起。
沈砚走回他们附近,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猛远远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林烬一眼,忽然咧嘴:“小白脸,你脑子转得挺快啊。”
林烬不想理他。
赵猛也没等回答,只是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进了沙漠,离我远点。老子可不带拖油瓶。”
林烬平静地说:“放心,我跑不快,追不上你。”
赵猛一愣,随即嘿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觉得有趣。
赫尔曼站在大厅中央,仿佛一位主持宴会的绅士。
“各位,请珍惜最后的准备时间。你们当前没有个人物资,没有武器,没有饮用水。所有初始资源将在试炼场内投放。”
人群更加慌乱。
没有水。
沙漠。
追杀。
林烬感觉心脏重重沉下去。
他迅速在脑内整理沙漠生存原则:白天减少活动,寻找阴影,衣物不能脱,保存汗液,夜间移动,观察风向,避开沙脊,利用地形遮蔽。可问题是,外星人不会设计一场单纯靠躺着不动就能活的生存测试。
“追杀”意味着有主动威胁逼迫他们移动。
而资源投放意味着人会聚集、争夺、互相攻击。
强者会抢水,弱者会被驱赶,医生会被争夺,技术人员可能被利用。
他必须尽快找到可合作的人。
许微澜有医疗能力,但容易因救人陷入危险。
陆沉舟懂机械,可能看出设施规律。
阿米娜冷静,有战地经验。
沈砚最危险,也最有价值,但目的不明。
赵猛是暴力变量,不宜靠近,但可以观察。
还有那个油嘴滑舌、一直躲在人群边缘摸别人口袋的瘦青年——林烬刚才注意到他趁乱偷了半截金属扣,动作很快,脸上还挂着僵硬笑容。小偷?魔术师?这类人在试炼里未必没用。
赫尔曼忽然开口:“最后,关于你们最关心的问题。”
所有人抬头。
他的微笑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是的,完成足够试炼后,理论上存在返回地球的机会。”
轰。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扔进人群。
绝望里骤然出现回家的可能,许多人眼里瞬间亮起病态的光。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哭着喊家人的名字,有人死死攥住拳头像抓住救命绳。
林烬却没有高兴。
理论上存在。
这四个字太恶毒了。
它不是承诺,只是诱饵。
赫尔曼像是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缓缓抬起手杖。
“那么,欢迎来到炼狱。”
黑色多面体骤然张开。
无数冷白光线从其中垂落,分别锁定每一个人的手腕圆点。林烬感觉皮肤下的识别点猛地发烫,视野边缘开始扭曲,身体像被拆成无数薄片。
有人尖叫。
有人跪下。
有人试图抓住身边的人,却只抓到一片正在消散的光。
林烬强忍着呕吐感,盯住赫尔曼的嘴唇。
因为就在传送开始的最后一秒,赫尔曼似乎说了下一句。
那句话没有被大厅广播放大,却清晰地钻进林烬脑中。
“第一场生存名额——”
后半句被剧烈的白光吞没。
林烬只来得及看见,赫尔曼身后的沙漠投影上,那三个暗淡光点,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