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桥上桥下,人与物似乎总有着故事
第十二章 桥上桥下,人与物似乎总有着故事 (第2/2页)“哪里的事。宋兄,如果在城中有事,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阿萤也站起来朝他拱手。
“叫我阿辞就好。”宋青辞回身踏上石阶,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两人摆了摆手,“这几天我都会在灵溪城——那就再会了。”
河生站在阿萤身侧,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被竹篾划出几道细痕的手轻轻抬起来朝他摇了摇。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初次尝试和人打招呼。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桥面上走去。
云芷柔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等他,等他走到她身侧,她便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走着。
宋青辞比她高了约莫半个头,从她的角度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灯火辉映下弯成月牙。
“阿辞——你看上去虽然挺孤僻的,但好像是个社交奇才啊。”
宋青辞侧过头,看见云芷柔正用一种他极熟悉的姿势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夸奖。
她说完这句便向前轻跳了一步,转过身来倒走着看他,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扫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什么人你都能很快交上朋友啊。”
宋青辞把脸别开。“……巧合罢了。”
云芷柔似是获得了什么战果,也没再继续捉弄他,只是眉眼弯弯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带他往云涧雪的方向走去。
她在前面走得轻快,他在后面走得有些无奈。这主仆俩——在喜欢捉弄人这方面,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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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不卖啊。”
宋青辞隔了老远就听到云涧雪的声音,顺着望去便看见她正站在灵溪桥头,对着一辆卖花灯的小车跟一个老妇人争论着什么。
这家伙——不是说累了吗。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他走上前去。那老妇人推着一辆木制小车,车架上挂满了系着红线的花灯——竹篾扎的骨架,外头糊着深红色的薄纸,每两盏之间由一条极细的红线相连,在河风里轻轻旋转。
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间已有许多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笑起来时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角堆满皱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怎么了,阿云。”宋青辞问道。
云涧雪转头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抓到救星的光芒,“你来的正好——这老妇好不讲道理,不卖我灯。”
“这位小公子可不能乱说,并非不卖给你。”那老妇人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早已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质问,“我这灯两个铜子一对,但都得两个起卖——每对红线灯都用同一条红线系着,拆开了便不完整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云涧雪又这样问了一遍。
宋青辞也觉得有些无语。他有时候觉得云涧雪似乎真的有些——不就是四枚铜子的事吗。
这位大小姐明明钱袋里装着好几枚灵铢,却在这里跟一个老人家理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
但他很快便注意到,那老妇人在云涧雪的追问之下,神情并无丝毫不耐。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少年固执追问的模样,浑浊的眼睑微微低垂,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着看向他们。
“放河灯的话,两个人一起更好不是吗。”
她握着车柄的手苍老而粗糙,像是和红线打了一辈子交道。那双不再清亮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少年和身后的少年之间,笑意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温柔。
“对哦。”云涧雪似乎觉得这句话极有道理。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扭头看向宋青辞,眨了眨眼。
宋青辞认命地从袖口掏出四枚铜子,轻轻放在老妇人的小车上。“我们要一对。”
那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从木架上取下一对系着同一条红线的花灯递过来。
“祝这位公子和友人玩得开心。”
云涧雪顺手接过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线纸灯在她指尖轻轻打着转,薄纸被灯火映得透亮,在夜色里像一小团暖红色的光。
她看够了,便递了一只给他,开口问道:“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没看见你人。”
宋青辞接过灯,却没去接她的话。“芷柔不是说你累了吗。”
云涧雪看了一眼旁边的云芷柔,眉梢微微一动,很快便收回目光。
“诶呀——确实是有些累了。走走走,我们边逛边往北城那边去。松老他们已经先过去准备了。”说完便抱住云芷柔的手臂,先走一步了。
宋青辞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前面走走停停,手里那盏红线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打着转。
明明不行的,是这家伙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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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街上也是灯火通明的。但比起南城水街坊那人流如织的喧嚷,这里的街面宽阔了一倍有余,行人却少了许多。
青石板路在月光和街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街的铺面也换了面貌,不再是南城那种挤挤挨挨的食肆小吃摊,而是一家家门面高阔的绸缎庄、珠宝行和高档酒肆,招牌用的是樟木阴刻填金,门前立着石狮,灯火之下更显沉稳气派。
行人的衣装也以丝绸为主,偶尔有结伴出游的士绅公子携着侍女从灯火辉煌的酒肆里走出来,谈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偶尔能看见一队巡街的士卒从街角走过,腰间佩刀反射着灯火的光,步履整齐,看见云涧雪一行人的衣着气度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走着,云涧雪话倒是少了许多,只是偶尔指着路边某个铺子说两句,又或者被哪盏花灯吸引了目光便停下来看两眼。
多半是下午在那个地方耗尽了精力,宋青辞走在她身后这么想着。
很快他们便到了街上一处极为气派的门面前。
正门是两扇朱红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停云馆”。门两侧立着石雕灯柱,灯柱上的风灯正燃着暖黄的光,把匾额上的金字映得温润沉稳。
陆云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那扇朱红大门,引三人往里走。
门内是一个极为周正的四合庭院。正北是主楼,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皆是青瓦白墙的形制,回廊相连。
廊下悬着淡黄色的纱灯,灯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精致的矮松和兰草,沿墙根则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院中靠北的位置有一张圆形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明月和几缕淡淡的云影。
四下静谧,只有墙角的竹丛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月满庭阶,风清院静。
陆云昭带他来到东南角的一间侧室。“有什么需要直接招呼伙计就行,想吃什么他们也送过来。”说完话便转身往外走。
宋青辞站在门口,目光从室内那张雕花木床扫到檀木圆桌,又扫到墙角那扇绘着兰草的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蒸腾的水汽,大概是供人洗浴的隔间。
这般华美雅致的别院,他从前从未踏足。
这,便是权贵人家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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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辞洗浴出来时夜已深了。
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穿过那丛修竹洒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影子。
“青儿。”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簪青没有回应。
“为什么每次我洗浴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一抹极淡的青影才在他身侧缓缓浮现,她飘在半空中,裙裾以下的青霭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透。
“你以为我是那种变态器灵吗。”簪青把脸偏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宋青辞看着那抹青影,忽然又开口了。“可是我总觉得——你最近白天的话也少了好多。”
簪青的身影在空中顿了一下,旋即用一种极其不快的频率轻轻晃了晃。
“那还不是不想打扰你和那两位姑娘谈天说笑呀。一会儿阿云一会儿芷柔的,我在旁边插嘴像什么话。”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阴阳怪气。
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好青儿——这是吃醋了?”
“呸。”簪青恨恨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青蒙蒙的背影,“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大色胚一个。”
“哈哈,哪有。”宋青辞往后一倒,仰面陷进那张铺着锦被的软床里。
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被褥上有一股极淡的熏香,闻着比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好。
“今天发生的事——好多,好多啊。”
早上在平湖渡口被簪青训了一顿,在水街坊和人争辩念的诗到底酸不酸,被云涧雪拉着逛了大半条街,吃了炸灵鱼和河鲜粥,在灵溪桥下又遇见了河生和阿萤。
“好多的人,好多的故事啊。”
他闭着眼,那道无形的画卷在感知中徐徐展开——驻云津的青石板路、灵溪渡水门下穿梭的商船、水街坊沿河连绵的灯火、灵溪桥上往来如织的人流。
每一笔都不浓,只是极淡极轻的墨痕,却都印在了那张初始空白的画卷上。体内那股灵韵比昨日又厚了一层。
簪青飘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看更多的人与故事,才能让你更快地成长。不过你记住——故事未必都是美好……”
她的声音顿住了。她偏过头,看见那位其实刚出行不久的少年,眼睫已经阖上了。
呼吸绵长而平稳,指节微曲的手搁在被褥上,摊开着。
安静的,安静的,仿佛随着整个世界入眠。
月光依旧落在庭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