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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个修道者的世界,似乎还有些遥远

第十三章 那个修道者的世界,似乎还有些遥远 (第2/2页)

头上的银冠也换了一顶,比昨天那顶更小巧些,冠顶嵌着一粒极淡的青色玉珠,把她整张脸衬得更加清俊。
  
  她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指尖正懒洋洋地拨弄着那只青玉葫芦。
  
  宋青辞刚一进门,她就立刻看了过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喜,然后马上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小辞子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手指把那葫芦拨得在石桌上转了个圈,“昨天说了让你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话啊。”
  
  然后她看了看他腰间那柄人间世,两只手捧起脸,朝他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贝齿。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现在也是修道者了,不如——我们过两招?”
  
  宋青辞看着她脸上那个极度危险的笑容,面不改色,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这家伙果然是生气了。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油纸还没打开,便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是桂花的香气,掺着糖浆和糯米的清甜,被油纸包了一路仍未散去。
  
  “这不是给你去买早点了嘛。”宋青辞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
  
  云涧雪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他,显然并不在意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
  
  “哦,还算你有心。”她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厚薄均匀,糯米灌得极满,糖浆裹在藕孔和糯米之间,被晨光照得像琥珀。
  
  她拿起竹签扎了一片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咀嚼的动作轻快又满足,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
  
  “芷柔和云昭人呢。我刚才进门时没看见他们。”
  
  “他们啊——被我派去杂货坊采买物资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宋青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出来。“阿云,你总让芷柔和云昭一起单独行动,不会是——”
  
  云涧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种事还需要问?
  
  “连你这种才来几天的都能看出云昭对芷柔有意,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她把手里那根竹签搁下,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石桌上那只还在微微转动的葫芦,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苦恼。
  
  “可是芷柔好像一直对这事没什么反应啊。愁啊,愁啊——”
  
  然后她忽然又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所以说你——不许打芷柔的主意。”
  
  宋青辞只觉得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啊。他连忙把话题转开:“那我们现在是在这等他们回来?”
  
  “不。”云涧雪已经站起身来,“那也太无聊了——我们也出去转转。不是听说南市还有个织造坊吗,我们去瞧瞧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宋青辞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
  
  “擦一擦再走吧。”
  
  云涧雪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一把抓过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多嘴。”
  
  ——————
  
  织造坊位于灵溪城的东南角,这一带的气息与水街坊截然不同,从水街坊一路往东南走,河风里的桂花香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那是青竹被劈开晾干后特有的竹浆味。
  
  越往深处走,沿街的造纸作坊便越是密集。敞开的工棚里能看见工匠们将浸泡过的青竹皮捞出来,摊在石板上反复捶打。几个年轻学徒正把压好的竹纸一张张揭下来晾在竹架上,动作极轻极稳,稍有不慎那薄如蝉翼的纸面便会撕裂。
  
  再往前去,纸铺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织坊和成衣铺子。一架架织机在临街的铺面后排开,灵溪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被河风轻轻拂动像河边刚洗过的云彩。
  
  云涧雪走在宋青辞身旁,两人并肩穿过那一排排晾在街边的绸缎和竹纸,偶尔有路过的文士在纸铺前驻足翻看新到的册子,也有几个簪着银簪的年轻女子挽着竹篮在绸缎铺前比较着两匹料子哪个更衬自己的肤色。
  
  宋青辞对来这里倒并不排斥。他确实有东西想买,他在一家卖灵纸的铺面前停下脚步。
  
  店门口搁着几张粗竹架,上面平铺着各种规格的灵纸——从巴掌大的便笺到半人高的画卷纸都有,颜色也分青白、米黄、浅灰几种。
  
  宋青辞扫了一眼那些摆在外面的散纸,然后回头跟云涧雪说:“我进去买点东西。”
  
  云涧雪偏头往那铺子里扫了一眼,显然对满架子的纸没什么兴致,应了一声便扭头拐进了隔壁一家成衣铺子。
  
  这家纸铺门面不大,里头却极深。两侧的墙边立着好几排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灵纸和册子——最外面是散卖的裁切纸,往里走是装订成册的各类本子。
  
  最靠里的架子上搁着一些封面精致的册子,有硬壳的、有木面的、有绸缎包角的,内页是上好的青竹宣纸,纸质厚实挺括,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这些册子的装订方式各有不同——蝴蝶册是把纸对折后从折缝处装订,展开时像蝴蝶展翅,适合画小幅写生;推蓬册则是上下翻阅,内页纸幅宽展;还有一册经折本,整本是一长条纸反复折叠而成,拉开时像一卷微型的画卷。
  
  他之前那本旧册子已经快画满了,确实需要买几本新的来分别记录途中不同的内容——至少要把“食珍记”和随手画的速写分开。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蝴蝶册,一旁坐在柜台内的老掌柜便慢悠悠地开口了。那老头年约六十,花白胡子,戴着一顶旧方巾,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柜台上的砚台。
  
  “舞刀弄枪的年轻人,想买些什么那些摆在外面的纸足够你用了。别碰坏我里头那些宝贝册子。”
  
  宋青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人间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手里的蝴蝶册轻轻搁回架上,走到柜台前,把挑好的两本册子放上去——一本暗红色封面,是推蓬册;一本靛蓝色封面,是蝴蝶册。“其实我是个画家来着。”
  
  宋青辞不知道自己出门以后解释了多少遍。他感觉自己每次走进一家铺子,头一句话是“掌柜好”,第二句话就是“我是个画师”。家里那老头当真误我啊。
  
  那老掌柜放下手里的软布,凑近看了看他挑的那两本册子,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遍他那身行头,脸上浮起一个颇感有趣的表情。
  
  “你这打扮倒是稀奇——佩着刀,说自己是画家。也罢,不过像你这样喜欢什么都沾点的年轻人,老头我也见得多了。六枚纹银钱。”
  
  宋青辞看着老掌柜那张笑嘻嘻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两本册子就要六枚纹银钱,这老掌柜莫不是觉得他年轻不谙行市,想狠狠宰他一刀?
  
  那老掌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这样想”的从容。
  
  “外乡来的吧——你这挑的可都是上好的青竹纸。不信你凑近了看看纸面,竹纹极细,厚而不糙,跟外头摆的那些散货能比?”
  
  宋青辞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纸面的纹理确实比他在驻云津用惯的那些纸更加细腻均匀,对着光时能隐隐看到极淡的青色纹路。
  
  “行。”他认命般地从袖口摸出最后六枚纹银钱,一枚一枚搁在柜台上,这已经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了。
  
  从今往后,就得靠那个白拿俸禄的“御用画师”头衔吃饭了。
  
  那老掌柜把钱收进匣子里,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既然你是外乡来的,那老头我就再送你一副函套。”
  
  说着他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摸出一个深灰色的布面函套,把那两本册子仔细包好,然后往宋青辞面前一推。“这还是看和你有缘——别的人来我可不送。”
  
  宋青辞有些怀疑这老头说的“有缘”和“送礼”是否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宰客手法。不过总归是好事,他接过函套,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铺门。
  
  云涧雪似乎还没有从隔壁那家铺子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门楣上的招牌,便也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成衣铺子,规模比方才那家纸铺大了不少。
  
  铺子内部隔作前后两楹——左前一楹挂的是男衣,几件青布直裰、靛蓝长衫一字排开,料子挺括,裁剪利落,领口的针脚细密规整。
  
  右后一楹则是女衣所在,列着各色袄裙、褙子与交领襦裙,绣纹多为兰草、桂子、云水回纹,比男装那边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青辞察觉到里头有几件成衣上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灵韵,大概是织造时掺入了灵丝,这种料子穿在身上不仅能随光变色,还有微弱的防护之效。
  
  宋青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正要移开,忽然落在了左前楹角落里挂着的一套衣装上。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装——素色交领长衫,领口和袖边缀着极淡的银灰卷草纹,料子比他在驻云津穿的那几件布衣好得多,却又不至于过分华丽惹眼。
  
  整件衣裳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张扬,不俗气,清清爽爽,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
  
  宋青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终于——终于有机会换身行头了。这身才适合自己嘛,也更能让人相信他确实是个画师,他正在那边勾画着穿上这身行头后的美好愿景,云涧雪的声音便从铺子更深处传了过来。
  
  “阿辞,你来得正好——过来试试这个。”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某种他发现不太对劲的兴奋。
  
  隐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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