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手术
第三章 手术 (第1/2页)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周明远在前台办了手续,领到一个手环和一套手术服。手环上印着他的姓名、编号、手术类型——“初级神经接口植入(C7-T1段-非侵入式)”。他换好衣服,在等候区坐了几分钟。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手腕已经发光——不是新植入的,是升级。男孩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效能排行榜的界面。周明远瞥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屏幕边缘: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浅蓝色手术服,手里攥着手环。
护士叫了他的编号。他站起来,跟着走进手术室。
手术台很窄。天花板上的无影灯还没亮。他侧躺,后颈暴露。麻醉师在他颈后打了一针局部麻醉——针尖刺入的瞬间,皮肤还在他的神经系统管辖范围内。他感觉到了。轻微的刺痛,然后是扩散的麻木。那是他的颈部最后一次以原来的方式向他报告触觉。
手术开始。他听到器械的嗡鸣。不是吉他的嗡鸣。是更细、更稳定的高频振荡。他试图分辨这两种嗡鸣的区别——吉他的嗡鸣是有机的,不完美的,弦在振动时会碰到品丝,发出极其微小的杂音。手术器械的嗡鸣没有杂音。它精确地停留在设计好的频率上,不偏移,不犹豫。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飘浮。他想起周雨的画——左边是暖色的手,右边是亮色的手。那个亮亮的爸爸,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后颈贴着一块合成皮肤贴片,接口的初步校准已经开始运行。医生告诉他手术成功。他点头。点头的时候,他感觉到后颈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电流感——不是疼痛,是“存在感”。那个接口正在和他的神经系统互相试探,像两个陌生人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对方的手。
当天下午,林晚晴来医院看他。她带来了一碗粥和一本翻旧了的《苏轼选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把书放在枕头边。
“你带这本书干什么?”周明远问。
“万一你术后无聊。”林晚晴说。她没有说真正的原因。她带这本书是因为手术前夜她失眠,翻开这一页——“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她读了好几遍,直到能背下来。她不确定为什么要在丈夫做神经接口手术的这天带这本书来。也许只是想提醒自己,有一个人曾经在更糟糕的境遇里,仍然保留着不被风雨吹散的自我。
周明远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放下了。“字有点晃。”
“麻药还没退。”
“不是麻药。”他盯着书页,“是字在晃。不是那种——不是我头晕。是字和纸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林晚晴没有接话。她把书收起来,把粥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里。嚼了嚼。停住了。
“怎么了?”
“皮蛋瘦肉粥。”他说。“咸的。温度刚好。”然后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说的是:这是皮蛋瘦肉粥。我知道这是皮蛋瘦肉粥。我的味觉告诉我这是皮蛋瘦肉粥——咸味正常,温度正常,质地正常。但我想不起来上一次吃到真正好吃的皮蛋瘦肉粥是什么味道了。不是“不记得”,是想不起来“好吃”是什么感觉。或许总是感觉那块异物时,其他感觉弱化了。
他没有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是把一整碗粥都喝完了。
出院后第三天,排异反应开始。
不是剧烈的那种——没有癫痫,没有剧痛,不是那种被送进急诊室的百分之三点二。是更安静、更缓慢、更不容易被诊断的那种。
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摩挲东西。办公桌边缘、沙发扶手、床单。不是痒,不是痛,是一种“需要确认它存在”的冲动。系统推送了一条诊断信息:“神经可塑性重映射期,体感所有权校验行为,属正常适应反应,无需干预。”
张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她是从公司内部信息里看到他手术记录的。这些家科技公司的高管们有私下的联系方式“你在摩挲东西对吧?”
周明远看着手机屏幕,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大脑在重新校准身体地图。你的体感层正在扩张——大概会扩大百分之三十左右。大脑拨出了更多算力来处理新的触觉信号。你这个阶段会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因为大脑不相信第一次的反馈。它让你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它会让你试到大脑适应新空间感与异物排异反应终止。”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没有说张薇的诊断准确到什么程度。当天晚上,他开始敲枕头。一边避免硌到,一边感到烦躁。
手指在枕头上敲出浅浅的小坑,以避免格到。合成皮肤的硬度超过了血肉,体感回路自动补偿了敲击的反馈——但补偿不是替代。他能分辨出区别。那个区别很细微:真实的触觉是“来了”,补偿的触觉是“到了”。中间差了一道工序。
林晚晴半夜醒来,看到他在黑暗中敲枕头。
“你怎么了?”
“给那块皮肤做个小坑,不然很硌”他停住,把手收回来。
林晚晴握住他的手。她碰到的不是合成皮肤——手上的接口在手腕以上,手掌和手指还是原来的血肉。但那只手很凉。不是冰冷,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凉。她说:“怎么这么凉,像——”她本来想说“像工具”,但在最后一秒把那个词吞了回去。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听到了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但他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正在改变。不是刻意的,是语感自己变了。吃早饭的时候他对林晚晴说了一句“我的疲劳阈值还没恢复”,然后自己愣住了。他以前不说“阈值”。他以前说“累”。
林晚晴从碗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了。她正在想:怎么身体加了个模块,语言也技术化了?
在公司收拾剩余私人物品后走到电梯里时,周明远碰到了老赵——就是那个跟他同期被优化的老赵。老赵耳后的微光已经稳定了,不再是排异期那种忽明忽暗。这说明他的排异期已经结束,或者被系统判定为“适应完成”。
“老赵。”
“周总。”老赵笑了笑。“你也做了?”
周明远点头。
“感觉怎么样?”
“反应速度提升了。其他——”他想了想,“还在适应。”
老赵点点头。“我也是。适应期大概三到四周。熬过去就好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周明远注意到他的手——老赵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电梯扶手,指甲也多了些黑渍,不是正常的扶,是反复地、机械地来回蹭。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他已经决定不去想它。
回家的地铁上,周明远注意到一个变化。车厢里的人,手腕、耳后、太阳穴——微光点点。半年前,这种光还不多。现在满车厢都是。每个人都在发光。只有角落里的一个老人是暗的。他大概七十多岁,坐在那里,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拐杖。没有人看他。
周明远想起了自己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小学生——很久以前,久到那个小学生现在大概已经长大好几岁了。那时那孩子指着没有植入的乘客问:“为什么那个叔叔没有亮光?”当时周明远还不是亮的。现在他是了。
他回到家,林晚晴在厨房煮面。周雨在客厅画画。他走过去看——这次画的不是手,是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一个亮着,一个没有亮。他问周雨这是谁。周雨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妈妈还没有变亮。”
周明远把画放下。他没有问“你希望妈妈也变亮吗”,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听到答案。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不是关于母亲的红烧肉,不是关于白色的拆解空间,是关于林晚晴。他梦见她站在讲台上讲《定风波》,讲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台下的学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在教室后面站着,想帮她说完那句话,但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感觉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串文字在梦里漂过。
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林晚晴在身边安静地呼吸。她的手腕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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