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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悬置

第八章 悬置 (第2/2页)

“我不应该签那个字。”
  
  刘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表。“是否出现排异反应及持续时间。”他拿起笔,在“是”的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在“持续时间”那一栏写下了这几个字:“术后至今。”
  
  第二天早上,他女儿吃早餐的时候又在摩挲杯子边缘。他看着她把一片面包撕成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整个过程没有抬头。
  
  与此同时,在通州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李明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是她儿子李知远。
  
  李知远十七岁,高二,戴一副黑框眼镜,成绩在年级前三十。他没有做过任何义体植入,手腕是干净的。他的妈妈是教部基础教育司司长,参与制定了赋分制。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但今天放学的时候,他被一个同学在走廊上拦住了。那个同学没有恶意——至少语气上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是问了一句话:“你妈妈是不是订赋分制那个?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比例到底是多少?”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我不知道”,然后走开了。但那个问题一直跟着他。他坐地铁回家的时候,在车厢里反复回想同学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但也不是纯粹的好奇。是那种“你手上有答案但你不告诉我”的默认——默认他作为政策制定者的儿子,天然拥有比别人多的信息。
  
  李知远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李明兰对面。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妈,你能不能告诉我——赋分制到底对我有没有好处?”
  
  李明兰看着儿子。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分量比她今天在部里处理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都重。她可以给他一个政策层面的回答,用她在会议室里用的那种语言——单独命题、赋分制通道、临界阈值、群体行为扩散模型。但她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一个更简单也更复杂的答案:他妈妈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怎么影响到他。
  
  “我没有为你做这个决策,宝贝,国家决策素来考量的是群体动力学,特异性无关。”她怔了一下,然后说。“当然我也不会假装这个政策对你没有影响。”
  
  李知远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如果你问我,赋分制对你有没有好处——从考试成绩排名的角度看,那些做了侵入式植入的考生被分到另一个赋分制通道之后,你在普通通道的竞争压力确实会减轻。这是事实。我不回避这个事实。但这不是做出这个决策的原因。我们做这个决策的主要考量,是如果不做,几年之后,高考就不再是人的竞争。那些没有能力购买技术的家庭的孩子——那些在通州出租屋里、在乡村留守家庭里、在你可能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长大的孩子——他们将不再有任何机会。你明白吗?你在这个家里长大,你从小就有书看,有人教你做作业,你不需要担心学费、住房、下一顿饭。这些不是你赚来的,是你被分配到的。你被分配到的那条起跑线上已经站满了人,而你现在看到的,是另一条起跑线上的孩子正在被系统性地往后推。”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我知道你今天在走廊上被同学问了什么问题。你觉得不舒服。你有权利不舒服。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之所以还能这样明确表示不舒服,是因为你站在一条相对安全的起跑线上。而那条起跑线上的很多人,他们现在不得不想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知远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眼镜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们说我是因为你才考得好的。”
  
  “你是因为你自己才考得好的。”李明兰说。“但也不必假装他们对你的看法不重要,人会有受外界影响的时候,但别让这段时间太久。”
  
  李知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和父亲一模一样。她说“假装他们对你的看法不重要”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她知道,她的同事们在背后怎么谈论她——那个“晚来得子”的司长,在会议上小心提问技术风险,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知道赵维之在会上说的“这不是一个好问题”之后,有人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端起了那杯茶,嘴唇没有碰到,又放下了。她至今不确定,那一刻的犹豫是出于政策判断,还是出于母亲的本能的一闪而过的想法—那我的孩子呢?他该怎么办以赢的一个位置?。
  
  在通州一家公立医院的心外科病房里,王铁坐在女儿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苹果皮断成了三截,掉在垃圾桶里。他削苹果的技术一直不太好——以前都是老婆削。现在病房里只有他和女儿两个人。女儿刚做完一次心导管检查,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便携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教育新闻节目,主持人在解读赋分制实施细则的要点。屏幕上打出了“单独命题”“赋分制通道”“手术记录登记要求”的字样。
  
  隔壁床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前天刚做完侵入式植入——不是竞字版,是“青苗版”。男孩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块,后颈贴着一块合成皮肤贴片,形状和颜色都和王铁在工友身上见过的那种成年人用贴片不太一样。男孩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一直在走廊里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到片段——“排异评估报告”,“不是还没到一个月嘛”,“医生说再观察”,“能不能开个证明”。
  
  王铁听了一会儿,没有插话。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女儿咬了一口,说甜。隔壁床的男孩看着苹果,他母亲还在走廊里打电话,没有注意到。王铁犹豫了一下,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个苹果,对男孩说:“给你也削一个。”男孩的母亲刚好挂了电话走进来,看到王铁手里的苹果,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好几声谢谢。
  
  两个大人就这么聊了起来。男孩的母亲说他们是山东临沂来的,孩子之前在县里成绩拔尖,但听说北京这边的孩子都在做植入,她和老公商量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做。五万块,借了一半。她说“青苗版”比“竞字版”便宜一些,但医院排期等了两个月,差点赶不上明年的中考。她说他们在县里有亲戚的孩子也在准备做,等她们家儿子做完看看效果再说。
  
  她问王铁:“你孩子也是做植入的?”
  
  王铁说:“不是。她心脏不好。等着手术。”
  
  男孩的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你们在哪里排的?”
  
  王铁说了一个很长的排队编号。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她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怎么关心——她刚才还在走廊里为了一纸排异评估报告跟医生低声下气地求情,现在她发现隔壁床的家长在求的不是“怎么让孩子考得更好”,而是“怎么让孩子活到能考试的年纪”。
  
  王铁看着这个女人从走廊走回来时垂着头的样子,忽然想到他从前在货运仓库里见过的那些叉车工。他们不讨论高考。他们讨论的是合同能不能续签、社保能不能不断缴、下一次裁员名单里有没有自己。他们是同一种人——不是不关心教育,是教育的门槛在他们够到之前,已经被生存的门槛挡住了。他从来没有告诉女儿——他其实想过,如果女儿能活到高考,他会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把她送上手术台,装一个他根本没有能力判断风险的东西。但他现在不用想了。因为赋分制把那条路封上了。不是因为政府说不能做,是因为他拿不出那笔走正规渠道的钱。
  
  晚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王铁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通州的夜色。远处有几栋新盖的写字楼,亮着灯,但更多的地方是暗的。他想起林晚晴上次来出租屋找他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的纽扣线松了,站在他的门槛外面,把一张名片递到他手里,说“帮我查一个人”。那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和义体有关的事。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件很小的、和芯片有关的事。现在他知道了——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和所有事情都有关系。
  
  在苏州工业园区那间租期只剩几个月的实验室里,陆沉正在调整一枚“竞”字版芯片的神经信号解码层。
  
  他的工作台上摊着三分文件。左边是赋分制实施细则的打印版,中间是NGI-7型接口的技术白皮书——不是星核科技的内部版本,而是他从某个渠道拿到的、已被删除了关键参数的公开版,右边是他自己的手写笔记。笔记的字迹极密,外人很难辨认,里面夹杂着神经回路图、参数权重表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缩写。他不用数字助手,不用AI笔记本,不用语音转录——所有东西都手写。原因很简单:他不信任任何可以接入外部网络的存储方式。他是国内最早一批研究侵入式接口的人,正因为了解那些接口,才不信任任何联着网的东西。
  
  赋分制的出台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因为他有信心绕过政策——他确实有信心,但这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技术迭代方向和高考没有任何关系。郑智鸣的智桥科技卖的是“记忆增强”,是帮孩子在考试中多拿几分。他做的东西完全不同。他要改的不是记忆的效率,而是认知的底层架构。
  
  他在笔记最新一页的顶部写了一行字:“赋分制对正规渠道竞字版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细则中对手术记录的追溯条款,将加速地下市场的分化——一部分有资源的家庭会转向伪造正规渠道的手术记录,另一部分没有资源的家庭将被彻底挤出赋分制通道。这不是坏事,从技术推广的角度看,用户群体的集约化有利于后续迭代。”他写到这里停了下来,笔悬在纸面上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加了一行字:“但这些被挤出的家庭是否会转向更具侵入性的替代方案——需要观察。”
  
  他放下笔,拿起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女儿,十二岁,坐在轮椅上。她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但从四岁起就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医生给过很多诊断——脑白质发育不良、语言中枢周围神经传导异常——但没有一个诊断能解释她为什么偶尔在凌晨三四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突然说出一整句话。她说的那些话总是和白天发生的事情有关,像是大脑在某个不受抑制的状态下释放了一串正确编码的信号。这是陆沉坚持下来的动力。他不相信他女儿的大脑是“坏”的。他相信它只是运行着一个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底层系统。他的工作,是找到那个系统的接口。如果有人愿意用他的系统来考高分——那是商业模式。但对他来说,那只是副产品。他真正的目标是:让女儿有一天可以亲口告诉他自己在想什么,可以像健康人一样正常活着。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他在芯片底层嵌入的那组关于“自我”的实验性参数,至今没有在任何活体上测试过。NGI-7型接口的理论框架可以证明它的神经兼容性在理想条件下是可接受的,但陆沉很清楚,他女儿的脑不是理想条件。他不敢给她装上自己亲手设计的芯片——不是因为不信任自己的技术,而是因为他分不清那个“不敢”是科学家的审慎,还是父亲的本能。这种分不清本身,就是他在实验室里待得越来越晚,思考越来越多的原因。
  
  一周后的凌晨,赋分制实施细则的最终版本正式公布。和之前的正式版本相比,最终版本只有两处改动。一处是在“手术记录及排异评估报告”条款后面加了一句话:“对于因不可抗力无法提供完整材料的考生,可由省级教考主管部门组织单独评估后决定是否准予进入赋分制通道。”另一处是删掉了之前在内部讨论稿里出现的全部涉及具体比例数字的内容——不是修改了比例,是把所有的数字都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视试点情况动态调整”这句覆盖了所有争议焦点的万能措辞。
  
  细则公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官媒发布了一系列解读文章。文章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个词都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不偏不倚,不温不火,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截屏放大的争议点。有的强调“公平是教育的底线”,有的强调“技术进步不应以牺牲公平为代价”,有的强调“赋分制是过渡性安排”。所有的文章都态度坚定,但所有的坚定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方向——支持公平,支持技术,支持孩子们,支持未来。至于赋分制的具体比例是多少、黑市手术记录怎么处理、赋分制通道的录取名额如何分配——这些家长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在官方解读里被转化成了“将在试点过程中逐步明确”。
  
  家长们从这些长文章里读出了同一种弦外之音。一个家长在私密群里说:“他们让我们等。但等的过程里,规则会变,孩子会长大,高考会到来。我们等不起。”另一个家长说:“公平是对的,技术向善是对的,孩子健康也是对的。我们当然也希望公平,希望孩子健康。可我们更想知道——现在这个政策之下,我们怎么做才对。”
  
  韩世清在他的书房里读完了所有的官方解读,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手写笔记旁边。笔记本上那页画着一条红线——那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他拿起笔,在红线旁边又画了一条更细的线,然后在两条线之间写了一个字——“等”。
  
  他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议长办公室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韩部长,议长看了细则,表示同意方向,但建议措辞上可以再柔一些,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社会情绪。”韩世清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过去。窗外北京的夏夜安静如常。他明白了议长的意思——让他自己决定,但不能留下痕迹。他想起明代的南北榜案。朱元璋把复查考官抓了,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他有那个权力。而他没有。他只有这两条线——划在一个谁也不确定是不是对的数字上,旁边写着一个“等”。
  
  同一天晚上,周明远在家里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灯亮,镜子,他的脸。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合成皮肤贴片下面的接口正在安静地运转,校准信号持续不断地在神经束和微电极之间来回传输。他想起张薇明天要给他做NGI-7型接口的第一次测试适配,想起那份文档里那个用红字标注的问题——“长期处于此状态下,个体的自主感是否会被不可逆地削弱?”他是自愿的。他算过了。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说“我还在”,但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效能指标正常”。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独处时对自己说话了。也许从某一个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刻起,他跟自己对话的模式已经悄悄改变:不再问“我现在是什么感觉”,而是直接读取数据。
  
  他关掉灯,走回卧室。林晚晴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手腕没有光。周雨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测试,需要做什么准备?”
  
  张薇几乎是秒回:“什么都不要做。让它自己来。不要主动控制手指。不要提前做准备。”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最难做到的就是这个。”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他在想——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和一台什么都不做的机器,有什么区别。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决定明天让张薇测一下他的手指在什么都不做时会做什么。也许那个动作会是敲击。也许会是别的更细微的动作。或许什么都不做本身,对于现在的他,已经是一种需要预先计划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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