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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临界

第十一章 临界 (第2/2页)

次日上午,这份备忘录被打印出来,装进标着“内部”的文件夹,送到了议长办公室。此后的许多天,没有任何回音。
  
  八月初,新季度效能评估在各家公司同步启动。
  
  周明远在周一早上收到了系统推送的评估报告。他坐在星核科技工位上,手边是半杯凉掉的咖啡。屏幕上的报告列着上季度各项数据:项目完成度、代码质量评分、协作效能评级——每一项都在高位。绩效评级A。
  
  他往下翻,翻到“NGI-7测试项目参与评估”那一栏,看到了张薇写的评语:“被试参与度极高,能够精确报告主观体验数据,对项目推进有重要贡献。”那是张薇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官方评语——准确、专业,不带任何私人色彩。但他想起张薇在测试后对他说的话——“数据很好看,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进步。”
  
  他把报告拉到底,看到一行小字:“建议继续参加下阶段测试。”这行字不是张薇写的。它是系统根据绩效数据和项目进度自动生成的建议。周明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在系统弹出的确认框里点了“同意”。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了一下,动作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也许是因为绩效评估是A。也许是因为张薇的评语写得太专业。也许是因为拒绝需要理由,而同意只需要点一下。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指在点下去之前就已经知道会点下去。
  
  周二上午,张薇在实验室里对他进行了第二次后续数据采集。流程和上周一样——无线电极贴在后颈和手腕内侧,静息态采集先做,然后是几组简单的动作任务。这次她没有在白板上画新东西。白板上仍然是那两个圆圈,和那道从“行动”往回指向“意图”的反向箭头。
  
  数据采集完后,张薇把对比结果给他看。静息态自发运动准备电位的频率较上次采集继续微升,前额叶抑制信号强度同步上升。自主感量表评分较上次采集的数值再次小幅下降,降幅比上次更小,但方向没有改变。
  
  “在变慢,但没有停。”张薇说。
  
  周明远看着那两组数字。“有没有可能——它停在某个点?”
  
  “理论上有可能。但目前没有任何数据能预测那个点在哪里。”她把平板放下,“你的数据整体稳定,没有出现需要中止测试的警戒指标。抑制信号在同步增强——这意味着你的大脑在持续自我补偿。但也意味着你在持续消耗认知资源去维持正常。”
  
  “所以我看起来正常,是因为我在超支。”
  
  “是。”
  
  周明远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上周四凌晨坐在客厅里数敲膝盖的次数。他数了很久,后来忘了具体的数字,只记得在黎明的时候手指还在轻微地动,像是有一台他关不掉的机器在里面运转。“上次你说——没有人要求过降级。”
  
  “我记得。”
  
  “如果我要求呢?”
  
  张薇沉默了一会儿,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技术上可以。NGI-7的反馈回路参数是可以通过外部校准设备调回到测试前的数值。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的神经回路已经适应了更短的反馈延时。如果你突然把它调回去,你的大脑会再次经历一个排异期——因为预测模型又要重新校准。你可能会再次失眠,可能会重新开始敲枕头,可能会经历一段比现在更长的不稳定期。”
  
  “会比现在更难?”
  
  “不一定更难,但会更久。”她停了一下,“而且没有保证。没有人做过降级。你不知道回去之后的状态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也许神经系统不是可逆的。也许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只能适应,不能撤销。”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想起林晚晴那天晚上说的——“你以前敲枕头,后来不敲了。你以为适应了。其实只是身体学会了克制。我不太确定那是适应,还是投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再想想。”
  
  “慢慢想。”
  
  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张薇——你建议我降吗。”
  
  张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我是科学家。我的工作是呈现数据,不是给你建议。但如果有一天我面临和你一样的选择——”她没有说完,把平板放下,“——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选什么。”
  
  两天后的晚上,周明远在家里客厅沙发上坐着。周雨在他旁边画新画——不是那幅暖色和亮色的手,而是一个机器人,胸口有一道锯齿状的缝。他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门,里面藏着一颗心。他说为什么要藏在门后面。她说因为外面太亮了,怕照坏。
  
  林晚晴从书房出来,看到父女俩。她坐到他旁边,瞥了一眼他手腕上正在闪烁的指示灯。那是系统推送提醒的标志,说明星核科技的下一阶段测试排期已经确认。
  
  “那个测试,还要继续吗?”
  
  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指示灯已经暗下去了,但推送的内容还在屏幕里——“第二阶段测试排期已确认,请于规定时间到实验室报到。”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张薇说,降级理论上可以,但没有人做过。她说神经系统可能不是可逆的——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只能适应,不能撤销。”他顿了顿,“我在想——我到底想回到哪一步。刚植入之前?测试之前?还是——”
  
  “还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最诚实的答案——他想回到那个晚上之前。那个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把全身脱光,用手电筒照左膝旧疤、右手食指茧、耳后黑痣、肚脐形状的晚上。他想回到那个还没有被优化的身体里,不是因为那时的身体更好,是因为那时的身体不需要被质疑——“我还在吗”这个问题,在被植入之前,他从未问过。
  
  但他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技术不可逆,是因为那个身体已经不存在了。不是被手术刀切掉的,是被他自己的选择一步步替换掉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自愿的。每一次自愿都向下挖深一点。现在他站在这条沟里,抬头看到的天空还是同样的亮度,但沟壁已经高到无法爬出去。
  
  林晚晴看着他沉默,没有再问。她把周雨的画笔收好,把那张画着心藏在门后的机器人画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然后她坐回他旁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上次你说,你想知道我还在不在你的掌心里画圈。”她说,“我今天告诉你——在。不一定是你手能感觉到的在,但那个动作没有停过。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做。”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用手指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动作很慢,没有NGI-7的痕迹,是他自己做的,用力很轻,但他画完一圈之后知道——那个圈不是以前那个圈。以前的圈是从记忆里流出来的,现在的圈是从意志里推出去的。一样圆,一样轻,一样会被她握住,但不再是同一个开关。
  
  他关掉手机屏幕。周雨在旁边说爸爸,我明天想画一棵树。他想了想,说好。他说“好”的时候没有敲手指——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他今晚已经数到了第七下,第八下被他用意志按住了。他不知道能按多久。但他知道今晚他还在。
  
  八月中旬,全国赋分制登记系统的退回来总数突破了五百例。退回原因大多集中在两条:手术记录非二级以上医院出具、排异评估报告缺少指定项目。退回通知的措辞是统一的——“经审核,您提交的材料尚不完整,请于接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补齐,逾期将视为放弃赋分制通道资格。”
  
  苏瑾在她的家长维权群里看到三张被退回的截图,退回原因一模一样——“手术记录非二级以上医院出具”。三个来自不同家庭、不同地区、不同经济背景的孩子,被同一行字拦在赋分制通道外面。她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我们已经等了二十多天。客服说‘正在研究’。细则说‘十五个工作日内补齐’。现在倒计时已经过了快一半。如果智桥科技再不给统一模板,这些孩子就会被系统自动归类为‘放弃’。”没有人回复。过了很久,有人发了一个“嗯”字。
  
  而在千里之外的通州,王铁正坐在女儿床边,削着今天第三个苹果。排位更新了,又往前挪了一点,离安全线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隔壁床换了新的孩子,新来的母亲问他是做什么手术的,他说心脏。那位母亲沉默了片刻,说“那你们更急”。王铁把苹果递给女儿,说对,更急。他女儿咬了一口苹果,看着窗外。她不知道什么是赋分制,什么是排异评估,什么是退回率。她只知道苹果很甜。王铁想,也许这样也好。
  
  八月中旬的最后一个周二,陆沉在苏州的实验室里完成了新一枚测试芯片的仿真验证。他的日志写得很克制,只说“进展正常,等待外部测试条件就绪”。他没有写等待的具体是什么。
  
  他把那枚新芯片放在显微镜旁边的无菌托盘里,旁边是他女儿的照片。女儿昨天刚满十三岁。她不知道爸爸在做什么。她只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努力地弯起嘴角——那个动作对她来说仍然很难,但她一直在练。
  
  陆沉在日志最后一页的底端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被钢笔洇开了边,但仍然能看清:
  
  “如果有一天,她可以用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我不要你的芯片,我要你抱我。——那是我最成功,也是最失败的版本。”
  
  他放下笔,把台灯调到最暗,只有那枚芯片在角落里散发着极淡的紫色光芒。他把女儿的照片转过来,面向自己,沉默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韩世清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絮早已不再飘了,纱窗上的白绒被清洁工清理过一次,但有几个角落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在灯光下像细雪。
  
  他面前放着四样东西:那份发黄的论文单行本、那张写着被删除的脚注的复印件、议长办公室两个月来第三次发来的“保持政策定力”备忘录——这次多了半句话“可适时研究优化方案”,以及一篇被打印出来的匿名网帖。帖子的作者自称是赋分制内部模型的一位前参与者,帖中逐层拆解了赋分制公告中“参考自然对数底数e的二分之一”背后的临界阈值推导思路,虽与真实参数有些出入,但大致方向没有偏。最后一段写道:“这篇公告最诚实的部分,是它选择了一个大家看不懂的数学符号来概括它的意图。这已经是体系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坦诚——把核心逻辑写在公告里,但不解释,赌大多数人不会去追问。”
  
  韩世清看完,把帖子放在一边。他三十四岁写完那篇论文的深夜,在最后一页底端写了一行脚注,后来亲手删了。他以为删掉的是一个不适合出现在数学论文里的猜想。现在他知道了——他删掉的不是猜想,是预言。删掉它不是因为它是错的,是因为他当时不相信它会应验得这么快。而现在,有人在网上把赋分制的数学逻辑掰开揉碎了讲给所有人听,讲得比他任何时候面对政策委员会的表述更直接——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内心是希望这篇帖子被删掉,还是希望它留在那里。
  
  他感到心脏一阵阵刺痛,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含了六粒。药味在舌下散开,微苦微凉。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然后他重新打开台灯,在备忘录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韩世清,男,五十八岁,经历过三次高考改革、两次课标修订、一次赋分制制定。目前每天含药次数较去年同期增加约一倍。仍在工作。仍然不知道议长在想什么。仍然相信那个删掉的脚注可能是错的。”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他对这个‘仍然’本身,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确定了。”
  
  台灯亮着,窗外长安街车流如织锦流光。那篇帖子没有被删。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安慰还是更深的麻烦。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不需要再含第二次药。他合上文件夹,把速效救心丸放回抽屉。明天还有会。议长办公室的备忘录还压在案头——“可适时研究优化方案”。他还没有决定那个优化方案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不管优化方案怎么改,那道写在自然对数底数二分之一上的分数线,已经不再只是数学了。它正在变成更多东西——家庭的底牌、企业的靶子、舆论的燃料、议长桌上一次“再研究”的等待。而他站在这条线的这一侧,手里只有一支没墨的笔和一沓发黄的草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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