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暗处的棋
第7章:暗处的棋 (第2/2页)周彦青看着那个水印——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名片翻回了正面——放在了桌上。
他关了台灯——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但他觉得——如果他盯着看久了——他能看到某种图案——像是一张棋盘——棋盘上有几颗棋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闭上了眼睛。
名片在书桌上——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待着。
正面——“贺三“。
背面——“秦“。
四月十二日。傍晚。
外围第七区。
如果把燕京七大城区的功能画一张地图——第一区是金色的(重要),第三区是蓝色的(居住),第五区是绿色的(农业),那第七区会是灰色的——不重要、不好看、但偶尔有用。
第七区位于燕京的西南角——靠近城墙的一片区域。裂缝事件之前是一个老旧的工业区——厂房、仓库、小型加工厂。铁壁计划启动后——大部分工厂停工了——厂房被废弃了——但人没有走。那些原来在工厂里打工的人——搬运工、焊工、仓库管理员——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废弃的厂房之间搭起简易的棚屋——形成一个灰色的、官方不太承认但也没有强行拆除的地带。
第七区有一个“市场“。
不是菜市场——虽然也卖菜。这里的“市场“卖的东西很杂——来路不明的药品、改装过的电子产品、二手衣物、手工制作的刀具——以及各种“服务“。
“服务“是一个好用的词——它可以指任何东西。
---
贺老三的摊位在市场的最里面——一个由废旧铁皮搭起来的小棚子——面积大约六平方米。棚子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一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挂着几把手工制作的匕首和砍刀——以及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塑料袋。
贺老三本人坐在折叠桌后面的塑料凳子上。
他在啃鸡腿。
---
贺老三今年三十五岁。
他的外形——很难用一两个词概括。方脸——下巴线条很硬——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但眼睛是圆的——不是大——是圆——圆眼睛给他原本很“硬“的脸增加了一点“和善“的感觉——你第一眼看到他不会觉得害怕——只会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挺实在的“。
但如果你看第二眼——看他的手——你的感觉会变。
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粗得像核桃——指节上有旧伤的疤痕——新旧叠加——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硬疤——有些还是粉红色的新肉。右手的食指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弯曲——某次骨折后没有接好的结果。
这是一双打过很多架的手。
他十六岁开始打地下拳赛——在第七区某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里——观众下注——拳手拼命。他打了十五年——赢了大部分——输了小部分——钱没攒多少——身上的伤攒了一堆。
三年前他退出了——不是因为打不动了——是因为右手食指骨折后没法完全恢复了——一个拳手的食指弯了——攥拳的时候力量会从那个指节泄漏出去——一点泄漏——可能就是一条命。
退出之后他就在市场里摆了个摊——卖他自己打的刀——也接“活“。
他有底线——不杀人。伤人可以——但不能伤到不可逆。打一顿可以——但不能打断骨头——至少不能打断那种接不回来的骨头。
他不是好人——但他不是坏人。
他是一个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有底线的灰色人。
---
今天的鸡腿是在市场口的烤肉摊上买的——两块钱一个——小得可怜——肉只有一层——大部分是骨头。但贺老三啃得很香。
他啃鸡腿的方式很有特点——先把皮啃干净——然后把肉一丝一丝地撕下来——最后把骨头从头到尾吮一遍——一根鸡腿能啃十五分钟。
他在啃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有人走到了他的摊位前面。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第七区常见的灰色工装外套——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贺三哥。“
贺老三抬头看了他一眼。认识。这人叫阿福——在第七区跑腿的——什么活都接——什么人都认识。
“干嘛?“
阿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标准信封——没有写字——放在了折叠桌上——推到贺老三面前。
“有人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贺老三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立刻碰。他继续啃鸡腿——把最后一点肉丝从骨缝里撕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然后把骨头放在桌上——用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
他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叠钱和一张纸条。
钱——城内通用的新钞——红色的一百元面值——他数了数——十五张——一千五百块。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不像是随手写的——更像是事先想好了再落笔的。
“教训一个人。十三岁,男,燕京七中学生。不需要太重,让他知道疼就行。事成之后还有。“
纸条的背面附了一张照片——从学生证上翻拍的那种——照片上的少年表情有点呆滞——眼睛倒是挺亮——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是在笑——是那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弧度。
贺老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纸条。
“十三岁?“
阿福点了点头。“对。“
“教训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对。“
贺老三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
“这小孩长得倒是挺倔的。“
阿福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贺老三继续啃鸡腿——不对——鸡腿已经啃完了——他拿起桌上另一根鸡腿——那是他早上买的第二根——留着当下午的点心。
他开始啃第二根鸡腿。
阿福在旁边站着——等。
五分钟。
十分钟。
贺老三在啃鸡腿的过程中——没有说话——他的圆眼睛在鸡腿和纸条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用咀嚼的节奏来思考。
十五分钟。
鸡腿啃完了。
贺老三把骨头放在了桌上——用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他拿起了纸条——又看了一遍。
“谁的活?“
“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贺老三歪了歪头。“你拿了一个信封来——里面有十五张红票子——让我去打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你不说是谁要打的——我怎么知道这个活该不该接?“
阿福的表情有点为难。“贺三哥——你就别问了。上面的人交代的——不透露身份。但你放心——这个活不复杂——就是教训一下——不伤筋骨——不出人命。“
“上面的人?“贺老三的圆眼睛眯了一下。“哪个上面?“
“……第一区的。“
第一区。
贺老三不说话了。他靠在塑料凳子的靠背上——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第一区的人要教训一个七中的十三岁学生。
十五张红票子。一千五百块。教训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用不了这么多钱——第七区的行情——这种活五百块就够了——一千五百块说明雇主给的是“溢价“——要么是事情比表面上说的复杂——要么是雇主不想出任何意外。
他把信封放回了桌上。
“行吧。“
阿福松了一口气。“那——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贺老三拿起抹布擦了擦嘴。“我得先看看人。知道他在哪出没——什么时候落单——什么路线。你当我是傻子?冲到学校门口去打人?“
“那当然不是……“
“三天。三天之后给你消息。“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老三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的信封——和信封旁边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五官普通——眼睛亮——嘴角微微往上翘——
贺老三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和照片塞回了信封里——把信封塞进了外套的内兜里。
他从铁架子上取下了一把匕首——他自己打的——刃长十五厘米——钢材是从废弃工厂里拆出来的弹簧钢——他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不是为了那个活——他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磨刀。
“嚓、嚓、嚓。“
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在想——第一区的人为什么要打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大概率是学校的矛盾——第一区的孩子大部分在七中的特训班——特训班里有背景的人多——一个普通班的学生惹到了有背景的人——背景的人不想自己动手——太脏了——就到外面找人。
这种事他见多了。
不稀奇。
“嚓、嚓、嚓。“
他磨了大约十分钟——刀刃锋利了——他用大拇指在刀背上轻轻刮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匕首放回了铁架子上——从折叠桌的抽屉里拿出了旧手机——翻盖的——翻开——看了看日历。
四月十二日。
三天之后——四月十五日——周二。
贺老三合上了手机。
他靠在塑料凳子上——仰头看着铁皮棚顶——棚顶上有几个被锈蚀穿透的洞——午后的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个小小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在河北农村——放牛。
十三岁的时候他在放牛。
十三岁的沈牧在燕京七中上学。
十三岁的沈牧惹到了第一区的人。
贺老三叹了口气。
“现在的小孩——“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但没有说完。
一千五百块。
够他交两个月的摊位费了。
“行吧。“他又说了一遍。
四月十二日。晚上。
第一区。周家。
周彦青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书桌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桌面照亮了一小块——其余的部分都在暗处。
他的面前放着那张名片——秦若烟给他的——“贺三“——一个电话号码。
他用手指在名片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时钟的嘀嗒声。
他在做决定。
做决定的过程不是“想不想做“——他已经决定了要“处理“沈牧——问题是——怎么做。
秦若烟说得对——时机很重要。
沈牧刚进了种子计划——军方保护——这个时候动手——太明显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针对一个刚获得保护的学生。
但——如果等一等——等一两个月——等种子计划的热度过去了——等所有人都习惯了“沈牧被保护“这件事——然后再动手——
那时候——没有人会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周彦青把名片翻了过来——背面——空白——但他在某个角度下看到了那个水印——“秦“——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是名片制作商的防伪标记。
他把名片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深蓝色封面——他自己的私人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2027年3月。沈牧。七中初一(三)班。“**
他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4月10日。父亲指示——用外面的人。不正面碰种子计划。“**
**“4月12日。秦若烟提供了外围第七区的联系人——贺三。“**
**“决定——暂不行动。等时机。“**
他看着最后一行字——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条件——在沈牧觉得自己安全了的时候动手。“**
他合上了笔记本——放回了抽屉。
台灯在他面前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光圈之外——房间里都是暗的。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光的那一半——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正在做作业的普通少年。
暗的那一半——
什么都看不见。
---
窗外。花园里。
玉兰花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风吹过来——花瓣微微颤动——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了草地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