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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夜里的人

第8章:夜里的人 (第2/2页)

力量从脚底出发——穿过了所有环节——到达了拳面——
  
  然后——穿过了拳面——到达了拳头前方——
  
  到达了——
  
  贺老三的左肩。
  
  ---
  
  贺老三的反应——不慢。
  
  十五年的地下拳赛——他的身体在看到沈牧的肩膀前送的那一刻——就判断出了攻击的方向——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闪避了——
  
  但他没有完全躲开。
  
  沈牧的拳头——擦过了他的左肩——没有正中——只是拳锋的边缘——从肩头的三角肌上——划了过去。
  
  那一拳——没有“啪“——没有“嗤“——只有“呼“——力量在到达拳面之后大部分泄漏了——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的力量穿过了拳面——到达了贺老三的肩膀。
  
  百分之二十。
  
  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百分之二十的力量——打在一个三十五岁的、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的肩膀上——
  
  不应该有任何效果。
  
  但——
  
  贺老三的身体——在被拳锋擦到的那一刻——
  
  歪了。
  
  不是被打歪的——那一拳的力度不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打歪——是——
  
  他的身体在接触那一拳的瞬间——肩膀上的肌肉——自动做出了一种他从来没有做过的反应——
  
  “震“。
  
  不是他主动“震“的——是他的肌肉在接触到那一拳的力量时——本能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了一下——
  
  那个“震“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边歪了大约十五度。
  
  十五度。
  
  不大。
  
  但它——存在。
  
  一个打了十五年地下拳赛的老拳手——被一个十三岁少年的一记不完整的崩拳——推歪了十五度。
  
  贺老三在歪了之后——立刻站稳了。
  
  他的脚在地面上“抓“了一下——重心恢复了——身体回到了正直的姿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
  
  外表——没有伤。夹克上没有痕迹。肩膀上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肩膀——在被擦到的那个位置——肌肉的深处——
  
  在“震“。
  
  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琴弦在他的肌肉纤维中被拨动了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疼痛——不是酸胀——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沈牧的拳头里——“渗“进了他的肩膀——穿过了皮肤——穿过了皮下脂肪——到达了肌肉的深层——在深层的肌肉纤维上——“振“了一下。
  
  然后——震动开始消退——大约五秒之后——完全消失了。
  
  贺老三活动了一下左肩——没有异常——可以正常活动——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
  
  他的圆眼睛——在月光下——变了。
  
  从“评估“——变成了——
  
  另一种东西。
  
  ---
  
  沈牧站在三米外。
  
  他的右拳还保持着崩拳的终点位置——拳头在身体前方——手臂伸直——然后——
  
  他收回了拳头——手落到了身体侧面——
  
  然后他的膝盖——
  
  软了。
  
  不是“被打倒“——是“力量用完了“。
  
  那一记崩拳——从脚底到拳面——穿过了他身上所有的伤——脊柱的、肋骨的、腰胯的、前臂的——每一个伤都在那一拳中被“激活“了——疼痛叠加在一起——像是一百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体在那一拳之后——被抽空了——像是一块电池被一次性放完了所有的电——
  
  他跪了下去——右膝着地——然后左膝也着地——然后双手撑在了地面上——
  
  他趴在了地上。
  
  脸——又一次——贴在了水泥地面上。
  
  凉的。
  
  粗糙的。
  
  和刚才一样。
  
  他的视野在暗——但没有完全黑——他还能看到——他的左手旁边——那只死去的飞蛾的翅膀——还在那里——薄薄的——透明的——
  
  他看着那只翅膀——
  
  这次他没有想“我跟它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看着它——
  
  然后闭上了眼睛。
  
  贺老三站在三米外——看着趴在地上的沈牧。
  
  后方的两个人也停了——他们没有再动手——他们在等贺老三的指示。
  
  月光照在岔路上——灰白色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有血——沈牧手掌上磨破的皮渗出来的——嘴角咬破了渗出来的——在水泥地面上——一小滩——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发黑。
  
  贺老三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把铁管——慢慢地——放了下来——铁管的尾端杵在了地面上——他不再握着它挥舞了——他只是把它拄在了地上——像是拄着一根拐杖。
  
  他走向了沈牧。
  
  走到他旁边——
  
  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咔“——右膝的老毛病——打了十五年的拳——膝盖里的软骨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他蹲在沈牧的旁边——看着他的脸——
  
  沈牧的脸贴在地面上——左脸朝上——左颧骨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刚才倒地的时候蹭的——血从擦伤中渗出来——在脸颊上画了一道红色的线。嘴角有血——牙齿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左眼——还能睁开——但眼眶在肿——再过几个小时会变成青紫色。
  
  他的眼睛——
  
  贺老三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恐惧的眼睛——不是愤怒的眼睛——不是求饶的眼睛——
  
  是——
  
  一种他很少在十三岁的少年身上看到的东西。
  
  清醒。
  
  即使趴在地上的——浑身是伤的——嘴里有血的——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清醒得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镜子。
  
  贺老三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到这里。“
  
  他的声音——沈牧听到了——不大——低沉——河北口音——但比刚才的语气——软了一度。
  
  不是“同情“的软——是一种更微妙的——“认可“的软。
  
  像是一个老猎人看到了一只被他追了很久的兔子——兔子被追上了——受伤了——趴在地上——但兔子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恐惧的亮——是“我还活着“的亮。
  
  老猎人在那一刻——不想杀它了。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
  
  值得。
  
  贺老三站了起来——膝盖又“咔“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转身——往后走了两步——
  
  他停了。
  
  没有回头——他的背对着沈牧——旧皮夹克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他的声音从月色中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一拳——“
  
  沈牧趴在地面上——他的眼睛看着贺老三的背影——模糊的——因为眼眶在肿——视野变窄了——
  
  “——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沈牧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一拳?哪一拳?他的身体自动打出的那一拳?他不记得过程——他只记得——在某个瞬间——他的身体自己动了——手动了——然后——
  
  然后面前这个人的身体歪了一下。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被他打歪的。也许是巧合——也许是那个人脚底滑了一下。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巧合。
  
  那一拳——打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力量“——是比力量更深的——某种他还不认识的——
  
  东西。
  
  贺老三等了五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前方两个手下的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岔路的另一头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月色下的水泥路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贺老三在走出岔路——拐进第七区的主街之后——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
  
  攥了一下。
  
  他在感受自己的左肩。
  
  被沈牧那一拳擦到的肩膀。
  
  肌肉在被擦到之后大约五秒就恢复了正常——没有疼痛——没有不适——但他能感觉到——在肌肉的最深层——在纤维和纤维之间的缝隙里——
  
  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一种——
  
  痕迹。
  
  不是物理层面的痕迹——不是淤青——不是肿胀——是一种更——“能量“层面的痕迹。
  
  像是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杯清水里——墨水很快就被稀释了——消失了——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看到——水的颜色——变深了一点点。
  
  他的肩膀——变“深“了一点点。
  
  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的拳头——在他的肩膀深处——留下了一滴“墨水“。
  
  贺老三的圆眼睛在路灯的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他打了十五年的拳——挨过几千拳——被雷系电过——被火系烧过——被风系的速度碾压过——
  
  但他从来没有被一记“不完整“的拳头——在肩膀的深处——留下过“痕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
  
  那个少年身上——有东西。
  
  比拳头更危险的东西。
  
  ---
  
  贺老三走进了第七区的巷子里——消失在了暗处。
  
  他的左手在口袋里——还攥着——
  
  他没有松开。
  
  他在感受那滴“墨水“——在肩膀的深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
  
  五秒。十秒。十五秒。
  
  消散了。
  
  完全消失了。
  
  肩膀恢复了正常——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贺老三知道——
  
  它发生过。
  
  岔路上。
  
  沈牧趴在地面上——贺老三走了之后——他大约又趴了两分钟。
  
  两分钟里——他的身体在自动修复——至少在心跳和呼吸这个层面上——从九十下慢慢降到了七十八——从急促的胸式呼吸慢慢回到了丹田呼吸的节奏——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然后他开始——
  
  起来。
  
  过程比第一次更慢——因为他的身体比第一次更疼了——后背被铁管砸了两下——脊柱的位置在每一次弯腰和伸直的时候都会发出抗议——右前臂被铁管砸的那一下——现在已经肿了——手腕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腰胯被铁管扫过的位置——一片钝痛——像是有人在他的髋骨上放了一块热铁。
  
  他花了大约二十秒——比第一次多了一倍——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光下——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底——都在疼。不是某一处在疼——是所有地方同时在疼——像是他被人从头到脚用砂纸打磨了一遍。
  
  他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直起了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上全是灰尘——右肩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铁管印——灰黑色的——锈迹。左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小块——刚才跪地的时候蹭的——里面的皮肤擦伤了——渗着血。
  
  他的右手——手掌上磨破了皮——边缘渗着血——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肌肉疲劳。
  
  他的嘴角——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硬痂——嘴唇肿了——比正常状态厚了一圈。
  
  他很狼狈。
  
  但他站着。
  
  沈牧在月光下——站了大约一分钟——等呼吸完全恢复了——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往学校的方向——是往废弃厂房的方向。
  
  他还要练枪。
  
  废弃厂房的空地。
  
  月光从倒塌的围墙缺口照进来——在泥土的空地上投下了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沈牧走到空地的中央——黑铁枪竖在他平时放的位置——靠在一面断墙上——枪身裹着灰色的布——枪头在布的缝隙中露出了一小点银光。
  
  他走过去——解开了布条——把枪拿在了手里。
  
  四十斤——他的右前臂在握枪的时候疼了一下——铁管砸的那个位置——但他忍了——调整了握枪的力度——从“握“变成了“搁“——赵崇山教的——“枪不是握在手里的是搁在手里的“。
  
  他举枪——
  
  扎。
  
  后脚蹬地——力量从脚底起——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膝盖——穿过了腰胯——穿过了脊柱(疼了一下——他咬了牙)——穿过了肩膀——到达双臂——贯注枪杆——
  
  “嗤。“
  
  枪头刺入了对面的红砖墙壁——没入了大约二十厘米。
  
  他拔枪。
  
  又扎了一枪。
  
  “嗤。“
  
  十五厘米——比第一枪浅了——因为他的力量在受伤之后下降了。
  
  第三枪。
  
  “嗤。“
  
  十八厘米。
  
  他一枪又一枪地扎——每一枪都在寻找那种力量“完整传导“的感觉——穿过伤痛——穿过疲惫——穿过恐惧——穿过所有试图阻断他的东西——到达枪尖——
  
  他打了大约五十枪——然后停了。
  
  手臂抬不起来了。
  
  他把枪竖在了地面上——枪尾杵在泥土里——枪头朝天——枪缨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暗红色的——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靠着旁边的断墙——坐了下来——两条腿伸直——背靠着粗糙的红砖——
  
  他抬头看着月亮。
  
  月亮在头顶偏西的位置——三分之二圆——月光把废弃厂房的空地照得灰白分明。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想一件事——
  
  贺老三的话。
  
  “那一拳——你自己知道你打出来了吗?“
  
  他知道。
  
  他不知道那一拳的过程——但他知道那一拳“出来“了。
  
  那是一记——他在操场上练了五百遍——在意识中走了一千遍——但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真正“打出来“过的——崩拳。
  
  今天——在被打倒之后——在恐惧和疼痛把他的意识“挤“出身体之后——他的身体自己打了出来。
  
  百分之二十的力量通过率——不多——但足以让贺老三歪了一下。
  
  如果他的通过率到了百分之五十呢?
  
  百分之七十呢?
  
  百分之百呢?
  
  沈牧在月光下——攥了一下拳头。
  
  松开。
  
  攥。
  
  松开。
  
  他的右手在攥拳的时候——指关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汗——是血——刚才磨破的皮肤上渗出来的——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血痂在弯的过程中裂开了一点——新的血渗了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铁锈味。
  
  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
  
  是那种——
  
  “你打不死我“的笑。
  
  ---
  
  他在废弃厂房的空地上坐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裹好了枪——扛在肩上——走出了厂房。
  
  走回学校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他在走的过程中做一件事——他在用丹田呼吸“修复“自己的身体。
  
  吸气——想象力量从脚底涌上来——流过受伤的部位——带走淤积的废物。
  
  呼气——想象新鲜的血液流过那些部位——带来氧气和养分。
  
  他的后背——铁管砸过的位置——在呼吸的“冲刷“下——疼痛从“锐“变成了“钝“。
  
  他的右前臂——肿胀在缓慢地消退——手腕的活动范围在恢复。
  
  他的脊柱——被砸了两下的脊柱——在“冲刷“中——疼痛减轻了大约两成。
  
  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值班门卫看到了他——门卫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让他进去了。
  
  沈牧走进了学校。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枕头下面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不知道又去哪了。
  
  韩昭——
  
  不在。
  
  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把枪竖在了床边——枪头朝上——然后——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放在了枕头旁边——
  
  鹅卵石。
  
  灰色旧布——从废弃厂房捡的——他用它来擦枪——但今天它多了一个用途——他用它按住了嘴角的血——布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发黑。
  
  以及——
  
  草药液——林若棠给的——暗绿色的小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苦的——涩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流过了受伤的部位——
  
  他把瓶盖拧上——放回了枕头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
  
  然后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扫过墙壁——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全身在疼——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拳。
  
  那一记——从脚底到拳面——穿过了所有的伤——穿过了恐惧——穿过了疼痛——到达了贺老三肩膀上的——崩拳。
  
  百分之二十。
  
  不多。
  
  但它是——
  
  开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一万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疼痛中——在疲惫中——在那一拳的余温中——
  
  慢慢睡着了。
  
  ---
  
  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远处——安安静静地——亮着。
  
  比上个月——
  
  又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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