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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崩拳

第11章:崩拳 (第2/2页)

“因为旧路——刻在你身体里了。新路——还没有。“
  
  沈牧听着。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崇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打。打到一万遍——两万遍——三万遍——新路走的次数超过了旧路——新路就变成了'默认'——你不需要'想'就能松——因为松变成了习惯。“
  
  “这个办法——慢——但稳。“
  
  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到你身体里'旧路'的源头。你的肩膀为什么'紧'?不只是因为'缺练'——一定有更具体的原因。你想想——你的肩膀——从小到大——在什么情况下会'紧'?“
  
  沈牧想了一下。
  
  他想到了——
  
  很小的时候——三四岁——他一个人在家——爸爸在城墙上巡逻——妈妈还没有加入溯源计划——但经常不在家——她有她的工作——他在家里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外面的声音——害怕一个人待着。
  
  害怕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本能地——缩。
  
  肩膀会耸起来——像是在保护脖子——保护头部——保护脆弱的部分。
  
  那个“缩“——在三岁的时候——是合理的——是一个孩子的自我保护。
  
  但它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它被压进了身体的深处——变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不需要意识参与的“默认设置“——每当他的身体在面对压力、面对疼痛、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肩膀就会自动“缩“起来——耸起来——
  
  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保护自己。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
  
  “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的肩膀——不是因为“缺练“才紧的——是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的恐惧——被压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在十三年后——在他的脊柱弹动的力量经过肩膀的时候——自动地、不自觉地——把力量“掐“住了。
  
  那个三岁的恐惧——至今还在他的身体里。
  
  沈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了。“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评估——是一种更深的——“你找到了“的看。
  
  “你知道了什么?“
  
  沈牧没有回答——他不想在操场上解释一个三岁孩子的恐惧——
  
  他只是说——
  
  “我会处理。“
  
  赵崇山没有追问。
  
  “好。继续打。“
  
  沈牧继续打崩拳。
  
  但这次——他在打拳的同时——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在每一拳打出去的瞬间——在肩膀本能地“耸“起来的那一刻——不去“控制“它——不去“命令“它松开——
  
  而是——
  
  对它说——
  
  “没事了。“
  
  很轻。不是用嘴说——是用身体说。用肩膀的肌肉说。用他三十三节脊柱中的每一节说。
  
  “没事了。你现在不用缩了。你安全了。“
  
  第十遍——“呼。“肩膀耸了——但耸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毫米。
  
  第十一遍——“呼。“又小了一毫米。
  
  第十二遍——“呼。“肩膀——微微松了——脊柱的力量——穿过了肩膀——到达了手臂——到达了拳面——
  
  “啪。“
  
  不完全的“啪“——更像是“啪——呼“——“啪“在前——“呼“在后——力量的前半部分穿透了空气——发出了“啪“——后半部分在穿透的过程中散了——变成了“呼“。
  
  但——有“啪“了。
  
  沈牧的崩拳——在第十二遍——第一次——发出了“啪“。
  
  虽然只有一半——但它是——“啪“。
  
  赵崇山站在两米外——他的手——
  
  在那一刻——
  
  攥紧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然后松开了。
  
  沈牧打了两百遍崩拳。
  
  在第一百遍的时候——他的崩拳——大约有百分之六十的遍数能发出“啪——呼“——半声“啪“加上半声“呼“——另外百分之四十——还是纯“呼“。
  
  但比之前——百分之零的“啪“——好了太多。
  
  他的力量通过率——在两百遍之后——从百分之四十一——提高到了——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五十二。
  
  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从三月十八日入学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的力量通过率——从百分之零——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一半以上的身体力量——可以到达拳面了。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八——在膝盖、腰胯、脊柱、肩膀四个节点泄漏——
  
  膝盖泄漏百分之十——他已经把膝盖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
  
  腰胯泄漏百分之八——腰胯的旋转灵活度在提高——
  
  脊柱泄漏百分之十五——脊柱的“弹“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七——但还不够——脊柱是最长的骨骼链——三十三节椎骨——每一节都在泄漏一点——累积起来就是最大的泄漏点——
  
  肩膀泄漏百分之十五——肩膀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那个三岁的恐惧在他的“安慰“下在慢慢退缩——但还没有完全退——
  
  四个泄漏点——加起来——百分之四十八。
  
  沈牧在打完两百遍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赵崇山走到他旁边——
  
  “你知道——你现在的崩拳——在觉醒者里面——是什么水平?“
  
  沈牧抬头。“不知道。“
  
  “特训班——明劲阶段的觉醒者——崩拳的通过率平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你的百分之五十二——已经接近他们的下限了。“
  
  赵崇山停了一下。
  
  “你不是觉醒者。“
  
  沈牧点了一下头。
  
  “但你的崩拳——快要赶上觉醒者了。“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惊叹“——没有“佩服“——是一种更安静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像是一个农民在秋天——看着田里的庄稼——穗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收了——他不惊讶——因为他在春天就播了种——夏天就浇了水——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今天到这里。“赵崇山说。“明天——继续。两百遍劈拳——两百遍崩拳——桩功一小时——丹田呼吸一百次。“
  
  “嗯。“
  
  赵崇山弯腰拿起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
  
  停了。
  
  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天赋更难得。“
  
  沈牧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用身体思考。“
  
  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铁板一样平——但铁板的“底层“——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是“尊重“。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的。
  
  “大部分人用脑子练拳——练的是动作。你用身体练拳——练的是感觉。脑子是瓶颈——你的脑子在'想'的时候——它会试图控制每一个细节。控制得越细——身体就越紧。身体越紧——力量就越散。“
  
  他停了一下。
  
  “你天生就能把脑子'关掉'。这比任何天赋都难得。“
  
  然后他继续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深蓝色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沈牧在赵崇山走后——又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的桩——做了五十次丹田呼吸——
  
  然后他走回了宿舍楼。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推开寝室门——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韩昭——不在——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了鹅卵石——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
  
  三样东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把鹅卵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丹田呼吸。
  
  吸——气沉丹田——小腹鼓起——热流旋转——每七秒半一圈——比昨天快了半秒。
  
  呼——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胸椎——到了颈椎——分叉——一部分往上——到了头顶——散了——一部分往两边——到了肩膀——到了手臂——到了手掌——
  
  到了手掌。
  
  沈牧在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
  
  气——到了手掌。
  
  不是“散在肩膀“——不是“散在手臂“——是到达了——手掌。
  
  他的手掌在气到达的那一瞬间——微微发热——不是外面的热——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热——从掌心的劳宫穴——往指尖扩散——
  
  热了大约两秒——然后散了。
  
  但——它到了。
  
  管道——在丹田呼吸的状态下——从丹田到手掌——通了。
  
  虽然只是丹田呼吸——不是打拳——但管道在“通“的状态下——打拳的时候——力量传导的效率一定会更高。
  
  沈牧在黑暗中——嘴角弯了。
  
  他把鹅卵石放回了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水渍蝴蝶——还在。
  
  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种节奏——
  
  吸气——四秒。
  
  呼气——五秒。
  
  丹田里的热流——在呼气延长的那一刻——转速微微加快了——
  
  从每七秒半一圈——变成了每七秒一圈。
  
  他的身体——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动地——从天地之间——吸取着气——
  
  一丝。又一丝。
  
  加入丹田的热流——一起旋转——
  
  热流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中——
  
  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在灰烬中——
  
  越烧越旺。
  
  晚自习。
  
  七点到九点半。
  
  沈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右手——在课桌下面——
  
  在攥拳。
  
  不是用力地攥——是一种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指从伸展状态到弯曲状态——然后松开——再攥——
  
  他在“暗练“。
  
  在课桌下面——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走崩拳的路径——
  
  后脚蹬——脊柱弹——腰胯汇合——肩膀——松——到达拳面——
  
  一遍。又一遍。
  
  不是真的出拳——只是在手指的层面“模拟“力量传导的过程——后脚的“蹬“用右脚在地面上微不可察地“抓“了一下——脊柱的“弹“用后背极轻地挺了一下——腰胯的汇合用腹部微微收紧了一下——肩膀的“松“用右肩微微沉了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小到坐在旁边的人不可能注意到——
  
  但——
  
  “你在干嘛?“
  
  孙嘉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被口罩挡了一半。
  
  沈牧的手指在课桌下面停了。
  
  “写字。“
  
  孙嘉伟低头看了看沈牧的桌面——英语课本翻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笔搁在书本旁边——笔帽都没摘。
  
  “你的字呢?“
  
  沈牧看了他一眼。
  
  “写在心里了。“
  
  孙嘉伟看了他三秒——口罩上面的眼睛出现了一种“我不理解你但我也不打算追问“的表情——然后他把目光转回了自己的课本上。
  
  沈牧在孙嘉伟转回去之后——继续在课桌下面暗练。
  
  后脚蹬——脊柱弹——腰胯汇合——肩膀松——到达拳面——
  
  一遍。又一遍。
  
  他在用身体思考。
  
  赵崇山说的——“你天生就能把脑子关掉“——他现在在做的——就是把脑子“关掉“——让身体自己走那条路径——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一遍又一遍。
  
  课桌下面的右手——在黑暗中——在英语课本的遮挡下——
  
  无声地——
  
  攥着拳。
  
  晚自习结束后。
  
  沈牧走出教学楼——准备去操场等赵崇山——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彦青。
  
  周彦青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校服夹克——深蓝色——左胸口的盾形徽章——银色的“特“字标签。
  
  他没有在看沈牧——他在看天——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沈牧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周彦青的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了沈牧的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周彦青的嘴角——微微弯了。
  
  那种弯——沈牧见过——三月十八日的储物柜旁——三月二十一日的食堂里——四月十日的走廊里——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弧度——
  
  “你有种——但你记住——这事没完。“
  
  沈牧没有停步——他从周彦青身边走过——走下了台阶——走向了操场。
  
  周彦青看着他的背影——
  
  他注意到——沈牧的背影——和三月十八日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三月十八日的背影——瘦的——窄的——肩膀微微缩着——步伐不快——重心偏低——像是一只在夹缝中行走的猫——谨慎的——随时准备缩进缝隙里。
  
  现在——四月十八日——一个月之后——
  
  沈牧的背影——还是瘦的——但宽了一点——肩膀展开了——不再缩着——步伐稳了——重心在两腿之间——均匀——
  
  不像猫了。
  
  像——
  
  周彦青想了一下——
  
  像一棵在风中不弯的树。
  
  不高。不壮。但——直的。
  
  他的嘴角弯度——在那一刻——微微变了。
  
  从“你有种“的弯——变成了——
  
  另一种弯。
  
  更冷的。更——“计算“的。
  
  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看到了对手走出了一步他没有预料到的棋——
  
  他不急——他只是——重新评估了一下局面。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重心沉稳——
  
  但在走过沈牧刚才走过的那块台阶的时候——他的鞋底——
  
  在地面上——
  
  轻轻“抓“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
  
  操场。
  
  十点零三分。
  
  沈牧站在跑道上——等赵崇山。
  
  月光。探照灯。远处的淡红色光晕。
  
  他站在三体式中——闭着眼睛——丹田呼吸——
  
  脚底的热——大地的心跳——丹田的旋转——
  
  他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从一个“空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半满的容器“——里面装着的——是气——是力量——是疼痛——是恐惧——是一个三岁孩子在黑暗中的缩肩——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在月光下的挺直——
  
  所有的这些——混合在一起——在他的丹田里——旋转着——
  
  越转越快。
  
  越转越大。
  
  像是一颗种子——在灰烬中——
  
  发了芽。
  
  ---
  
  脚步声。
  
  从操场的北面传来——很轻——黑色布鞋——
  
  赵崇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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