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球迷
第二十三章 球迷 (第2/2页)那个穿旗袍的姑娘又进来了,端着托盘,上面是一道汤——酸萝卜老鸭汤。汤色金黄,酸香扑鼻。她俯身把汤碗放到各人面前时,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钱德厚的目光飘过去,很快又收回来。秦收没有看她,他在看都建国。
都建国低着头,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秦州长,”他放下勺子,“我还有一件事。”
秦收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依依她……如果要请律师,应该请什么样的?”
秦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都老,”他的语气变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长辈说话,“这个阶段,律师没什么用。案子还在调查,家属见不到人,律师也见不到。等到了检察院阶段再说吧。”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秦收摇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可能要……一段时间。”
他把“一段时间”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没有重量。但都建国听懂了——那意味着可能很长,也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
都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攥紧了膝盖。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收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都老,”他说,“有些事,急不得。就像踢足球,九十分钟的比赛,你不可能前十分钟就把所有牌打完。得慢慢来,等机会。”
他看着都建国,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
“您放心,能帮的,我会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诚恳到都建国几乎要相信了。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都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稳了稳,才迈步往外走。
秦收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像是根本没喝多少酒。方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钱德厚带来的,说是武夷山的岩茶,不值什么钱,就是尝尝鲜。秦收推辞了两句,收了。
走到门口,秦收转过身,跟都建国握手。
“都老,您放心。依依的事,我会关注。”
都建国握着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秦州长。谢谢。”
秦收松开手,跟钱德厚也握了握,然后上了那辆黑色奔驰。方志远替他关上门,绕到副驾驶坐下。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钱德厚站在都建国旁边,看着奔驰的尾灯渐渐远去。
“建国老兄,”他低声说,“你觉得怎么样?”
都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说‘能帮的会帮’。”都建国的声音很干,“但他没说能帮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帮。”
钱德厚叹了口气。
“他这种人,不会把话说死的。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
都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奔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老钱,”他忽然说,“你觉得依依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钱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建国老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都建国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钱德厚赶紧走过去,扶住他:“没事吧?”
都建国摆了摆手,站直了身体。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灰白,眼窝更深了,像两个洞。
“没事。”他说,“就是……喝急了。”
他上了车,关上门。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青云山庄的大门。
后视镜里,山庄的灯笼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都建国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全是秦收那句话——
“裁判不会判错。”
他不知道秦收说的是足球,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女儿,在那个人嘴里,只是一个“裁判不会判错”的案子。
一个没有温度的、可以被体系消化掉的案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明明暗暗。
像他此刻的心。
奔驰车里,秦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方志远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轻声说:“秦州长,都建国那边,要不要再接触?”
秦收没有睁眼。
“不用。”他说。
“那他女儿的事——”
秦收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
“都依依的事,”他的声音很轻,“跟我们没关系。”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秦收又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青云市的中心城区,窗外是霓虹灯和车流。这座城市的夜晚很亮,亮得像另一个白天。
但秦收知道,有些地方,永远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