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伤痕
第三十章 伤痕 (第2/2页)“但她没有忍。”
“她没有忍。她填了那张表,签了字,还写了‘保留’。”陆正弘的声音有些发抖,“赵亮后来告诉我,那张表上的‘保留’两个字,是她签过无数次文件里写得最用力的。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工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煤油炉上的搪瓷杯里,凉水映着灯光,微微晃动。
“你后悔吗?”王剑飞问。
陆正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都依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她还在这间屋子里。站在那个角落,看着我。用那种眼神——二十二年一模一样的眼神。居高临下,不屑一顾。”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有时候,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她在那间三十平米的房子里炒菜做饭,咸得要命,我吃得一粒米都不剩。她看着我笑,说,正弘,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会做得好吃的。那是她第一次叫我正弘,不是陆正弘,是正弘。她后来再也没有那样叫过我。”
王剑飞看着他。这个瘦削的、憔悴的男人,此刻不像一个精心策划谋杀的凶手,更像一个被二十二年的婚姻榨干了全部尊严的人。
“陆正弘,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写了什么?”
陆正弘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了?”
“技术科做了压痕还原。‘我恨她’写了三遍。还有吴秀莲的事。还有那句——‘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
陆正弘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我都写了。”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二十二年积在心里的话全写了出来。写着写着,才发现——我写的不是杀人经过。我写的是我为什么恨她。恨她看不起我,恨她把我当成工具,恨她二十二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一次。恨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后来为什么撕了?”
“因为第二天醒过来,再看那些字,觉得害怕。”陆正弘的声音有些涩,“不是怕被人发现。是怕自己——怕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恨意填满了的人。我把那几页撕下来,烧了。只留了最冷静的那一段。‘我只是往药瓶里加了几片药而已。’像一个旁观者在记录。我以为这样就能骗过自己。”
“但压痕留下了。”
“对。压痕留下了。”陆正弘苦笑了一下,“什么东西都会留下痕迹的。药片上的淀粉比例,监控调阅记录,开药记录,诉求登记表上她划破纸的那两个字——都会留下痕迹。我以为我能算无遗策,但我算漏了她。算漏了她最后会按体制的规则来反击我。她用一张表格,把我的所有算计都钉死了。”
工棚外面传来鸟叫声,空灵而悠长。山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陆正弘说。
王剑飞想了想。“都依依临死前要见我。你知道她想跟我说什么吗?”
陆正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停了一下,“她可能想跟你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王剑飞愣住了。
“她不会承认的。她到死都不会承认的。”陆正弘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她心里知道。她知道我是被她逼成这样的。她知道二十二年的冷眼和轻蔑,把一个男人变成了什么。她填那张诉求登记表的时候,签下‘保留’两个字的时候,也许——只是也许——她想起了我们刚结婚那年,想起了她叫我‘正弘’的时候。”
他把照片放在煤油炉旁边,站起来。
“走吧。我跟你们下山。”
王剑飞站起来。陆正弘弯腰收拾了几件衣物,塞进一个旧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工棚——折叠床,煤油炉,墙角的编织袋,墙上的马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煤油炉旁那张照片上。
都依依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张照片,”他说,“我能带着吗?”
王剑飞点了点头。
陆正弘把照片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冲锋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关掉马灯,走进了阳光里。
山下,两辆车已经在等着了。
一辆是东飞鸿派来的。那个国字脸、浓眉毛的男人靠在车头,看见陆正弘和王剑飞一起走下来,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后车门。
另一辆是成克雷的越野车。成克雷站在车旁,远远地看着陆正弘。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陆正弘走到成克雷面前,停了一下。
“成克雷。”
成克雷看着他,没有说话。
“笔记本里写你进过医务室,是我故意写的。我知道你进医务室是去查她的体检记录,跟下毒没关系。但我需要一个替罪羊。你正好合适。”陆正弘的声音很平,“对不住。”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不住的不是我。”
陆正弘没有接话。他上了那辆车的后座。车门关上,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国字脸男人走到王剑飞面前。
“东组长让我转告你,都依依的案子,证据链完整,可以结案了。”
王剑飞点了点头。
“秦收那边呢?”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管的事。”
王剑飞沉默了。
男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掉了个头,沿着山路驶去,很快消失在树林后面。
成克雷走过来,递给王剑飞一支烟。王剑飞接过来,两人站在山脚下,默默地抽着。
“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压痕还原报告今天早上送到了东组长手里。”成克雷说,“‘我不后悔。我只后悔没早点动手。’就这一句,他的所有伪装都碎了。”
“他在工棚里跟我说,他后悔的不是杀人。是等了二十二年才动手。”
成克雷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二年。都依依用二十二年,把一个男人变成了凶手。她到死都不知道,杀死她的不是那几片***。是她二十二年的轻蔑。”
王剑飞没有说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山风从矿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石头和青苔的气息。远处,老鹰嘴的岩壁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走吧。”
他上了成克雷的车。车子发动,驶上了回程的路。
后视镜里,老鹰嘴的矿坑越来越远。那个碧绿的水潭,那几排坍塌的工棚,还有陆正弘住了十几天的那个房间,都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
车子驶出苍梧县境的时候,王剑飞的思绪都还停留在“保留”两字上。
诉求登记表上,‘保留’那两个字,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两个字。
不是密信,不是遗书,不是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就是一张表格上的两个方块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她用体制的程序对抗体制的谋杀。
她没能救自己的命。
但她把追查的起点,钉死在了这张表格上。
王剑飞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窗外,青云州的群山连绵起伏,山顶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山谷。
后视镜里,那片被照亮的山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