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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路

第三十九章 新路 (第1/2页)

那个”王”字,王剑飞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盯着天花板度过的。
  
  都依依案的卷宗已经归档,专案组散了,秦收进去了,刘长德落网了,张启明离境了。一切尘埃落定。但那个用四道笔画拼出来的”王”字,始终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D11966的密码解开了,U盘里的录音和照片拿到了,”王”字的四画只是密码里的一个数字——逻辑上说得通,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都依依仅仅需要数字4,她为什么不直接在档案某处写一个”4”?她把笔画拆开分散在四页纸上,只有叠在一起才能看到完整的”王”。用这么复杂的方式,留下一个只值四画的数字?
  
  不对。一定还有别的意思。
  
  这个念头陪了他将近两个月。白天在书店里忙前忙后的时候,它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一到夜里,就从黑暗里浮出来,在他眼前晃。妻子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她就没有再问。但她会在半夜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对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那夜他很倦,睡得很早,很快入梦。梦里有一面湖,湖上有一座亭子——镜月湖,水月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在脑后。
  
  都依依。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他在照片里见过的那种——不是警安厅长式的端庄,不是被害前的疲惫,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所有东西之后的那种平静,像湖水在风暴过后重新变得清澈。
  
  “你在找的那个字。”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像石子投入水底。
  
  “王。”王剑飞说,”三横一竖。你用四页纸拼出来的。”
  
  都依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石桌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划了一道。又划了一道。三道横线。然后竖起手指,在三道横线的正中间,从上往下,划了一道竖线。
  
  三横一竖。王。
  
  “你以为它是四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它不是。它的意思,你还没有看懂。”
  
  “那是什么意思?”
  
  都依依的嘴唇动了动。王剑飞凑近了,再凑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被一层玻璃隔着,闷闷的,传不过来。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的眼神在催促,但他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她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不够。王剑飞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她的方向——
  
  叮叮当当,手机响了。睡梦惊醒。
  
  王剑飞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冷冷地亮着。手机在枕头边震动着响着,屏幕上是陌生号码,青云州的区号。梦里的声音还残留在耳朵里,都依依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觉得这铃声真是讨厌,来的不是时候。马上揭晓的答案,就这么被搅黄了。
  
  尽管他知道,梦中得到的答案当真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懒懒地接起来。
  
  “王老师,我是东飞鸿。”
  
  王剑飞坐直了身体。东飞鸿的声音他记得——不高不低,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管水面怎么翻腾,它都在那里。
  
  “东组长。”
  
  “最近怎么样?书店生意还好?”
  
  “还好。”
  
  “家里都好吧?”
  
  “都好。”王剑飞等着。东飞鸿不是一个会寒暄的人,他打电话来,一定有事。
  
  果然,寒暄了两句,东飞鸿的话头就转了。”王老师,我调任青云州了。州纪委书记。”
  
  “听说了,东书记,祝贺你。”
  
  “你小子,别给我客气。我到任一月有余,一直在摸情况。青云州、青云市,比镜城大得多,阔得多,水也深得多。”他停了一下,”我有个想法,想当面跟你聊聊。不是公事,算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你哪天方便,来青云州一趟。”
  
  “东书记,您这么大领导,肯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来了再说。到了给我电话,我发定位给你。”
  
  “东书记——”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王剑飞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梦里都依依划下的那道竖线。
  
  东飞鸿调任青云州纪委书记,他是知道的。专案组解散后不久,这个消息就传开了。但东飞鸿主动打电话来,说有个想法要当面聊——聊什么?他想起梦里都依依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它的意思,你还没有看懂。”什么意思?东飞鸿这个电话,和那个”王”字,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第二天下午,王剑飞开车到了青云市。镜城到青云市,走国道两个多钟头。进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阳光斜着照在路面上,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车停在路边,给东飞鸿发信息:”东书记,我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是一个定位。点开,青云山庄。
  
  王剑飞知道这个名字。都依依的父亲都建国,在她被留置后来过这里,托老同事钱德厚约见秦收。那顿饭,都建国敬秦收的酒,秦收没站起来。后来都依依死了。再后来秦收进去了。
  
  青云山庄建在半山腰。从山脚上去,是一条两侧长满香樟树的柏油路,路面很窄,会车要减速。路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门两侧各立着一盏石灯笼,灯笼里没有灯,是装饰。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保安,手里拿着平板。王剑飞报了名字,保安看了看平板,点头,放行,动作很标准,像酒店门童,但眼神是审视的。
  
  车子驶进去,沿着石板路慢慢开。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造型别致的黑松,树下铺着白色的碎石,碎石缝里长着青苔。远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青砖灰瓦,样式老旧,但每一块砖都像是精心挑过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出一种刻意的古朴。小楼前的车场上停了四五辆车,大多是黑色或深蓝色,车牌被泥点遮住了。
  
  小楼门口,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已经在等着了。他替王剑飞拉开车门,微微欠身,没有说话,领着王剑飞走进门厅。门厅铺着深色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青云山的秋景,红叶满山,但色调偏暗,像被水浸过。画下面是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枯枝,没有花。
  
  年轻人领着他走上楼梯。木质的,扶手磨得发亮,是被无数只手磨的。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像踩在某种动物的皮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实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上面有细小的划痕。
  
  年轻人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包间很大。正中间是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上没有摆宴席,只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宜兴的,壶身上刻着竹子。靠墙是一组红木沙发,上面铺着暗金色的坐垫,坐垫上有细密的刺绣,是云纹。落地窗拉着厚重的深咖色丝绒窗帘,窗帘很厚,把外面的光完全挡住了。墙角立着一只博山炉,檀香从炉里袅袅升起,香气很淡,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东飞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根雕茶台,台上铜壶正煮着水,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响,但他没有提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王剑飞注意到包间是套间。里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那人没有出来,东飞鸿也没有介绍。王剑飞也没有问。他知道,以东飞鸿的级别和青云州的环境,他不可能一个人单独出门。但他也注意到,东飞鸿没有解释里间的人是谁——这不是疏忽,是刻意。
  
  “茶。”东飞鸿把一只茶杯推过来。茶汤琥珀色,入口醇厚,带着一点淡淡的果香,是陈年普洱。
  
  寒暄了几句,问了他书店的近况、家里的情况。王剑飞一一答了。他知道东飞鸿不是一个会绕弯子的人,果然,放下茶杯,东飞鸿的话就切入了正题。
  
  “王老师,咱们认识也有一阵子了。蒋家案,都依依案,两起大案你跟下来,你的能力、你的为人,我都看在眼里。”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像下棋,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你这个人,正,有胆,沉得住气。更难得的是,你不欠任何人的。镜城的人你不欠,青云州的人你也不欠。你做那些事,从你的秉性出发,不顾生死得失,不计功名利禄。你只是觉得应该做。”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层金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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