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台
第四十八章 天台 (第2/2页)王剑飞转头看向陈教授,满眼疑惑。
陈教授端起保温杯,缓缓解释:“周维德是我的学生,这层师生关系,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彻底卷入这场漩涡,再刻意隐瞒,只会害了你。”
说罢,他看向周维德,沉声道:“你盯着周维纲三年了,其中的原委,跟剑飞说说吧。”
周维德走到栏杆边,将搪瓷茶杯轻轻放下,沉默了许久,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带着刺骨的凉意。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又沉重:“三年前,云津市那个国企副总,他女儿正好那年高考。我前后跟他谈了九轮,最后一轮,我跟他说起女儿的近况,他彻底崩溃了,哭着交代了所有罪行。后来,他女儿如愿考上了帝都政法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她说‘周叔叔,谢谢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痛心:“第二年,张启明在云津市的项目再次曝出问题,分包商偷工减料,违规操作,举报材料来源,正是那个狱中的副总。我立刻整理材料往州里上报,可结果,和当年举报周维纲的材料一样,被原封不动压了下来,附带的便签,也是同样的话。”
“查无实据,不予立案。”王剑飞脱口而出。
周维德看了他一眼,并未惊讶他如何知晓,只是继续说道:“那个考上政法大学的女孩,后来在学校宿舍自杀了,官方定论是意外。但我清楚,意外从来都是托词。”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周维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烟火在风里熄灭,“张启明做事向来缜密,从不留任何痕迹。女孩出事前,曾找过陈教授,问他‘张启明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剑飞再次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缓缓低下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擦拭镜片的动作很慢,轻得仿佛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回了她的话。我告诉她,张启明曾是我的同事,他是我事后最不愿提起的熟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底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周维德因为这件事,自责了很久,他总觉得,当初若是不让孩子参与进来,不让她知晓太多内幕,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陈教授的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惋惜与无奈,早已溢于言表。
“都过去了。”周维德端起搪瓷茶杯,握着杯柄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片刻后,陈教授收回思绪,看向王剑飞,语气重回严肃:“剑飞,昨晚我让学生去基地后门等你,本想由他把监理的死因疑点告知你,可林依突然出现,把人吓跑了,无奈之下,只能由我亲自出面。”
“林依,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王剑飞在心里憋了很久。
陈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林依是我同室校友的女儿。她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她是东飞鸿的人。她参加这次培训,核心任务就是观察——观察你,观察参训人员里哪些和周维纲有牵扯,哪些人在暗中为周维纲传递消息。她主动接近你,一方面是出于任务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是北梁案的直接经办人,是那个‘有可能让案子真正水落石出的人’。”
“可她对我……”王剑飞想说,林依的靠近,似乎不全是刻意的任务。
“这一点,我可以确定,不全是任务。”陈教授轻轻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开学典礼前一晚,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陈教授,第四组有个叫王剑飞的,请多关照。他是个认真的人,但认真的人,最容易受伤’。”
紧接着,陈教授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牢记。这次培训班的班主任秦老师,她的丈夫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副总经理。而青云州建工集团,既是北梁文体中心的承建方,也是瑞丰建设的长期合作伙伴。秦老师负责本次培训的分组、日常管理,把你、周维德、林依全都安排在第四组,这绝对不是巧合。”
“从现在起,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和赵远征、周维德、林依相处,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尤其是秦老师。她手握你们的考勤、日常评价、结业鉴定,一旦被她怀疑,随便一个‘学习态度不端正’的评语,就能让你回去之后,寸步难行。”
陈教授说完,拎起脚边的公文包,准备离开。
王剑飞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陈教授,当年的‘回声’项目,背后真正的操控者是谁?那个从未露过面的‘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陈教授脚步一顿,沉默了良久,风扬起他鬓角的白发,背影愈发瘦削。“这个问题,我给不了你答案。或许,靠你自己去找出真相,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楼梯间走去,渐渐消失在铁门后。
天台上,只剩下王剑飞和周维德两人。
周维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了过去。王剑飞伸手接过,笨拙地点燃,吸了一口,瞬间被浓烈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不会抽就别勉强。”周维德语气平淡。
“就是想试试。”王剑飞咳着说道。
周维德看着他,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叮嘱:“剑飞,从今天起,沉住气,该听课就听课,该吃饭就吃饭,收敛所有情绪。和林依相处,把握好分寸,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保持常态,就是最安全的状态。这次培训班里,到处都是盯着我们的眼睛,能安安全全从这里走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周维德掐灭烟头,转身离开了天台。
偌大的天台,终于只剩王剑飞一人。
晨光彻底漫过山脊,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培训基地,将一切都笼罩在暖光里,可王剑飞的心底,却依旧冰冷沉重。他踩灭脚下的烟头,转身下楼。
狭长的楼梯间里,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光影明灭间,透着说不尽的孤寂。
走到三楼拐角处,楼下忽然传来清晰的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不急不缓,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剑飞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站在窗口,望着楼下小树林里被风吹得摇晃的香樟树。
他的手心,还紧紧攥着陈教授递来的牛皮纸信封里,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陈旧的剪报。
剪报上的新闻触目惊心:三天前,苍梧矿区发生塌方,清理矿道时,挖出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尸体上的工作证清晰显示,此人正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北梁项目部,那个半年前突然辞职、从此人间蒸发的技术负责人。
这一刻,王剑飞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局外人,而是真正踏入了这场暗流汹涌的棋局。
天台的风依旧呼啸不止,穿过铁门缝隙,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警示,又像是暗流涌动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