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教唆
第四十九章 教唆 (第2/2页)王剑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不知道自己在敲击。他以为自己在控制,但控制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坐下吧。”骆教授说,”这堂课的重点,不是教大家怎么撒谎,而是教大家怎么识别谎言——包括识别自己的谎言。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王剑飞走回座位,感觉后背一层冷汗。赵远征在旁边,低头写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像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骆教授忽然说:”下午的法律顾问讲座,全体参加,不得缺席。但在此之前——“她看向教室后排,”秦老师有件事要宣布。”
秦老师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语速还是很快:”各位学员,上午的课到此结束。下午两点半,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另外——“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第四组的方向,”第四组的组长,赵远征同志,请下课后到班主任办公室来一趟。有个别组员的学习情况,需要沟通。”
赵远征的笔尖停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的,秦老师。”
秦老师走了。教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赵远征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赵哥,”他说,”秦老师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赵远征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大概是组长的工作汇报吧。你先去吃饭,别等我。”
他走了,步伐很快,但不是去食堂的方向——是朝综合楼后面,秦老师的办公室。
王剑飞坐在空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又塞回去。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走出教室。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下传来对话声,是秦老师和赵远征。
“……第四组最近的情况,你怎么看?”秦老师的声音,语速很快,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正常。”赵远征说,”上课,吃饭,活动,没什么异常。”
“王剑飞呢?”
“他?”赵远征笑了一下,那笑声和平时不一样,”他就是个新人,认床,睡不着,半夜起来溜达。没什么特别的。”
“周维德呢?”
“周维德——“赵远征顿了一下,”他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具体去哪儿,我没问。
“林依呢?”
“林依?”赵远征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警觉,”她怎么了?”
“她最近和王剑飞走得很近。”秦老师说,”送奶茶,借书,晚上还单独出去。你作为组长,要注意组员的动向,特别是——“她停顿了一下,”男女关系方面。培训班有纪律,不允许谈恋爱。”
“明白。”赵远征说,”我会找她谈谈。”
脚步声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秦老师在问什么?她在收集信息,还是在试探?赵远征在回答什么?他在保护谁,还是在——汇报?
他想起陈教授说的话——“不能让秦老师看出异常。她手握你们的考勤、评价、结业鉴定。”
也想起赵远征昨天说的话——“配合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现在,赵远征是睁一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着?
午饭王剑飞没吃。他在食堂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馒头,又放下,最后只喝了一碗粥。林依坐在斜对面的桌子,和冯海霞、郑晓雯一起,有说有笑。她的鼻翼在笑的时候微微扩张——这是真实的愉悦,还是训练出来的?
他看不出来了。
两点,他提前走到报告厅。报告厅在综合楼一楼,能坐两百人,但只摆了六十三把椅子,分成八排。他选了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显眼。
陆续有人进来。孙立峰坐在第三排,和刘洋一起,低头说着什么。冯海霞和郑晓雯坐在第五排,手里拎着笔记本,像是在准备记录。林依坐在第四排,和赵远征隔了两个座位。赵远征坐在她旁边,但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是周维德的位置。
周维德没有来。
两点半整,报告厅的门开了。秦老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套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各位学员,”秦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很快,”这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的法律顾问,刘明远律师。刘律师在工程建设领域有丰富的经验,今天给我们讲《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刘明远微微颔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王剑飞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第四组的方向停了一下,不是看赵远征,不是看林依,而是看——王剑飞。
那眼神和开学典礼上陈教授看周维德的眼神一样,淡得像水,却像是能透过去看到什么。
“各位同志,”刘明远开口,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主要集中在招投标、材料采购、工程变更、竣工验收四个环节。我今天重点讲第三个——工程变更。因为在这个环节,最容易出现’隐蔽性腐败’。”
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流程图。王剑飞盯着那张图,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连上了——北梁文体中心的”设计变更”,监理说的”青云建筑设计院”,孙立峰问的”第四个项目”,苍梧矿区的通风改造。
“工程变更,”刘明远说,”通常由设计单位提出,建设单位审核,监理单位确认。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变更是’倒签’的——先施工,后补手续。这种’倒签’,往往伴随着利益输送。比如,某个项目原计划使用A型钢材,变更后使用B型钢材,价格更低,但质量——“他顿了顿,”也更差。”
王剑飞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北梁文体中心的钢材,瑞丰建设提供的,价格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十五。他当时查了资质,看了检测报告,一切合规。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有追问?
“更隐蔽的操作,”刘明远继续说,”是’连环变更’。第一次变更,调整结构;第二次变更,调整材料;第三次变更,调整工艺。每一次单独看,都合规;但连在一起看,就会发现,项目的安全系数被一步步稀释,直到——“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节点,”直到某个临界值,然后,垮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王剑飞感觉后背一层冷汗,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刘明远在讲的,不是”风险防控”,是”操作手册”。他在教这些人,腐败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防的。
“当然,”刘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这些都是理论分析。实际操作中,我们的企业都有严格的内控机制,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比如青云州建工集团,我们在北梁文体中心项目中,就建立了’三方联审’制度,设计、施工、监理三方共同签字,任何变更都必须经过这个程序。”
三方联审。王剑飞想起马宏达的供述,想起监理的审讯记录,想起吴利涛在柳荫街老宿舍里说的”这些东西,我交给你”。三方联审的签字,是真的,还是伪造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垮塌了?如果是伪造的,谁有权力伪造?
“有问题吗?”刘明远看向教室。
一只手举起来,是林依。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刘律师,您刚才提到’三方联审’。如果三方中的某一方,和施工方存在利益关联,这个制度还有效吗?”
刘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笑容不变:”林依同志的问题很尖锐。理论上,如果存在利益关联,制度就会失效。但实际操作中,我们有回避机制,有举报渠道,有——”
“有’查无实据,不予立案’吗?”林依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秦老师的脸色变了,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的讲义被捏出一道褶皱。
刘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如常:”林依同志,你的问题超出了今天的讨论范围。如果有具体案例,可以课后交流。”
他移开目光,继续讲下一节内容。但王剑飞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敲击,节奏固定,每分钟七十二下——和骆教授演示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明远合上讲义,目光再次扫过教室:”各位同志,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是一项长期工作。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岗位上,既要有’火眼金睛’,也要有——“他停顿了一下,”’差不多’的智慧。太认真,容易受伤;太马虎,容易出事。把握好度,才是长久之道。”
他走了,秦老师跟在后面,步伐很快。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刘明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感觉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差不多’的智慧”。
王剑飞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剪报上的字被阳光一照,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盯着那行小字——“尸体旁边,有一个工作证,证件上的单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北梁项目部。”
他把剪报塞回去,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上传来对话声,是骆教授和——林依。
“……你下午的问题,太冒进了。”骆教授的声音,依然很柔,但带着某种——警告。
“我知道。”林依说,”但我必须试探。刘明远是周维纲的法律顾问,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试探的结果呢?”
“他的心跳,”林依说,”在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从七十二下变成了九十六下。他在紧张。”
“紧张不代表有罪。”
“但紧张代表——“林依顿了一下,”他知道’查无实据,不予立案’这八个字,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有人。”
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林依在试探,用骆教授教的方法。她在执行任务,但也在——冒险。
“以后别这样了。”骆教授说,”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出击。出击的事,有人做。”
“谁?”
骆教授没有回答。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走。
他回到宿舍,赵远征不在,周维德的床还是空的。
门忽然开了。赵远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颜色鲜艳。
“给你。”他把袋子搁在王剑飞床上,目光在照片上一扫,没有停留,”补充维生素,别熬坏了。”
“赵哥,”王剑飞说,”下午刘明远的课,你怎么看?”
“怎么看?”赵远征把苹果削完,切成四瓣,递过一瓣,”条文课,干得很。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哪句?”
“’差不多’的智慧。”赵远征咬了一口苹果,汁液从嘴角流下来,”太认真,容易受伤。剑飞,你是个认真的人,这我知道。但在这个培训班里,在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在这个游戏里,认真是奢侈品。”
“什么游戏?”
赵远征没有回答。他把苹果吃完,把果核扔进垃圾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看,”他说,”综合楼后面,香樟树林的小路。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在那里散步。但你注意,今天没有。”
窗外忽然起风了,香樟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王剑飞站在窗边,感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刺骨。
他想起骆教授下午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他的盲区是什么?他的脸上写着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一片空白。
消息只有一句话:“别信林依。她不是东飞鸿的人。——周”
周?周维德?还是——周维纲?
王剑飞盯着屏幕,感觉血液从指尖往心脏倒流。陈教授猜她是东飞鸿的人。但现在,不知是谁说”她不是东飞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