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蚁穴
第五十九章 蚁穴 (第2/2页)“我知道。”王剑飞让他别紧张,”按程序处理,你们做得很好。”
他与现场民警对接后,拿到了初步信息:柳雨晴名下的这套101室附带一个负一层地下室,购房合同上注明用途为”储藏间”。但防水涂料、防潮处理、真空密封——每一道工序显然都是为了长期保存贵重物品。这不是储藏间,这是一个金库,一个藏在城市普通住宅小区里的私人金库。
王剑飞站在地下室中央,四周是潮湿的墙壁和泡软的现金。他忽然想起周维纲,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周维刚的一个私人金库,一道防火墙。情妇、假地址、地下室、保险柜,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而今天,消防队的水枪把它冲得稀巴烂。
方成安排人调取水电缴费记录和购房合同。数据显示:这套101室及附属地下室过去三年每月用电量仅够维持冰箱运转。无人长期居住的事实不言自明。购房款的缴款账户开户人是柳雨晴的母亲,而首付款的资金来源经核查确认为瑞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转账。方成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挖,安排人调出了柳雨晴名下及关联的所有房产登记信息。结果发现“翡翠湾”小区九号楼内,以柳雨晴及其亲属名义登记的房产不止这一套。连同周维纲其他亲属和前员工代持的房产,一并被列入核查范围。业主名单上,柳雨晴是一个与周维纲没有血缘或雇佣关系的人。
苏敏惠听完汇报后,只说了两个字:”控制她。”
当天下午,柳雨晴被带到纪委办案点。
她不到三十岁,保养得当,妆容精致,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进门时表情平淡,甚至用手帕擦了擦椅子扶手才坐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下午茶。
谈话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这种优雅的姿态。不急不躁,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内容——房子是她的,地下室是她的,东西也是她的。至于那些现金和金条的来源,她说是自己多年做生意攒的,合法收入,经得起查。
“您做什么生意?”审查员问。
“贸易。”她笑了笑,”进出口,具体的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审查员换了几个角度,她都像一条滑手的鱼,每次都能从网眼里钻出去。直到审查员将铁证甩到她面前。
审查员把方成调取的购房款转账记录放在桌上——首付款的资金来源是瑞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账户,转账附言写着“材料款”。他又把水电缴费记录放在旁边,然后是柳雨晴名下另外两套房产的登记信息,每一套的购房款都来自瑞丰建设或其关联公司。最后他放上一张银行出具的账户流水——柳雨晴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年间有多笔大额资金进出,交易对手方均指向瑞丰建设的上游供应商。
“你一年收入几十万,这几套房子加起来总价超过一千万。购房款全部来自瑞丰建设,你自己的账户也长期被瑞丰建设的供应商用来走账。”审查员的声音不高,“你究竟替别人藏了多少财产?确要死扛吗?”
柳雨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些拍摄的地下室照片:烧焦的窗帘,黑色的边缘卷曲着;被撬开的木地板,露出下面水泥地上的金属检修口;码着现金的地下室,帆布袋的拉链还敞着;保险柜上的红色标签,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沉默了很久。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从容的、不可触碰的女人了。她只是一个坐在硬椅子上、面对一桌子证据的漂亮但普通的女人。
审查员继续说目前掌握的证据足以认定她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数额特别巨大,将面临严重的刑事处罚,就是州长亲自出面也保不了她。但如果她能主动坦白,配合调查,司法机关会依法考虑从轻情节。“你是替人代持的。替谁代持,钱从哪里来,转到哪里去——这些事,你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柳雨晴打开手袋拿出一个丝绒首饰盒。盒子很小,深蓝色的绒面,边角有些磨损。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钻戒。主钻大约两克拉,在办案点的白炽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她把钻戒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他说,等瑞丰建设上了市就离婚,把这个换成结婚戒指。”她把首饰盒放回手袋,“他让我替他在各处分散买房,我买了。他让我把钥匙和密码都收好,我收了。他让我等,我一直在等。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到会等来今天这个样。”
她从手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手机是某品牌最新款,背面贴着一颗小小的水钻。
“这里面有我和他近三年的全部通话录音,自动备份的。”
她原本是想将来跟他算账时多一笔筹码,现在用来争取从轻处罚。
她说那些现金和金条不是她的——是周维纲放在她那里保管的,说是替一些朋友存的钱。具体是谁,周维纲从来没告诉她。
审查员把这些写进笔录,又问了她几个细节问题。柳雨晴一一作答,声音越来越低,但条理始终清晰。
老郑和王剑飞看着笔录复印件同时说了一句话:“防火防盗防纪委——就是忘了防消防队的水枪。”
谁也没想到,悬在半空的案子,会被一场大火硬生生烧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到帝都时,周维纲的二叔正在参加一场规格很高的会议。
秘书把青云州的情况简要汇报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讨论下一个议题,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但焦点显然不在那些铅字上。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按程序办。”
没有求情,没有施压,没有连夜打任何电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这四个字的含义,只有周家的人自己知道。
弃了,就是弃了。
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一条更让他吃惊的消息还没有传来。
如果他知道这条消息,也许他的说法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