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交底
第七十章 交底 (第1/2页)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下午,王剑飞去基因检测公司取了报告。
走廊里人不多,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时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在长椅上坐了五分钟,才拆开那个密封信函。手指是稳的,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稳定——直到展开报告的瞬间,左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像有只蛾子从睫毛上掠过。
鉴定意见栏里印着一行宋体字:累积亲权指数大于99.99%,支持王剑飞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每个字都认识,第二遍确认没有看错小数点,第三遍是在想——这意味着什么。
走廊尽头有扇窗,下午的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梯形。他站在那道光里,把信函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成发来的消息:”晚上聚餐,来不来?”
他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点开杨小琳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结果出来了。今晚八点,紫园。”
发送前他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起很多事:云津老街上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北梁磨盘山眉梢那道疤结痂时的痒,还有那双四十三码的男士拖鞋,标签没撕干净,孤零零躺在紫园玄关的鞋柜里。
夜色初临时,曦城紫园亮着灯。
王剑飞把车停在别墅区外的林荫道上,步行了最后两百米。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换了新的地垫,那双四十三码的拖鞋不见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杨小琳坐在沙发转角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在吃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撒手。她听见门响,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刚睡着。”
她把婴儿放进床里,动作很慢,左手托着后颈,右手垫着臀位,是新手母亲特有的谨慎。被子盖到下巴,她又在床边站了片刻,确认呼吸平稳了,才转过身。
王剑飞站在茶几另一侧,没坐。
“鉴定结果你看了?”
“看了。”他从内袋掏出那个对折的信封,放在茶几上。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黄色,像某种陈年的证据。”你是他的母亲,我是他的父亲。”
杨小琳低下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右手拇指反复摩挲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戴过手表或手链留下的痕迹。王剑飞注意到她今天没戴任何首饰。
“谢谢你愿意来做鉴定。”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声音很稳,”我知道你一直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怀疑是正常的。”王剑飞终于坐下来,沙发陷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你消失了一年,音讯全无。回来就说这孩子是我的——换谁都不会信。”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讨论信不信了。”他直视她的眼睛,”我想知道的是这一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走,又是谁帮助你走的。”
杨小琳的目光闪了一下,移向婴儿床。孩子翻了个身,小拳头松开又攥紧。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她说,”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隐瞒。”
她从父亲开始说起。
“你还记得在云津的时候,我说过自己是独女,父亲走得早。”
“记得。你说他是病故的。”
“高血压引发心肌梗塞,组织定性’因公殉职’。”杨小琳的声音像在读一份旧报纸,”追悼会上来了很多领导,花圈摆到走廊上,悼词里说他’为统战事业鞠躬尽瘁’。我一直以为这就是全部真相——他是累死的,组织给了他公正的评价。”
她停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去摸左手腕那圈浅色印子。
“你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统战部副部长的吗?”
“我怎知道?不过,档案里可以看到履历。”
“我爸从普通干部到处长,再到副部长,用了十一年。”
“档案里不会写是谁提拔的。”杨小琳抬起头,”从副处到正处,从正处到副部长,每一步都是同一个人提的。那个人,也是我从小叫伯父的人。”
王剑飞没有接话。茶几上的信封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伸手按住。
“是谁?是王一凡吧?”他说。
杨小琳点了点头。她开始讲述那些王剑飞不知道的细节:王一凡如何在她父亲死后继续照顾她们母女,如何帮她安排报社的工作,如何在她生病时亲自打电话联系医院。她说”伯父”两个字时发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外语单词。
“所以当他在办公室找我谈话,说想让我帮个忙的时候,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什么忙?”
“他说起你。”杨小琳的目光落在王剑飞的眉梢上,那里有一道浅色的旧疤,”纪委有个年轻人,叫王剑飞,是他见过最出色的年轻干部。特招进纪委,蒋家案、北梁案、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说你是难得的人才,但性子太硬,容易得罪人,身边缺一个能放下戒备的朋友。他希望我多接触你,在生活上照顾你。”
“这是任务还是拜托?”
“他说不是任务,是伯父拜托侄女帮个忙。”杨小琳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甚至知道你喜欢喝茶不加糖,知道你在镜城开过旧书店,知道你眉梢那道疤是在北梁磨盘山摔的。他从来没骗过我——至少在那一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王剑飞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后来呢?”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小琳,剑飞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桃花运太旺。去年在党校就有女学员追他。你要帮他守住这道防线。’”杨小琳顿了顿,”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关心你。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给我下指令——要我成为那道防线,而不是守住它。”
王剑飞站起身,走到窗边。白玉兰的枝条在玻璃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某种密码。
“那双拖鞋,”他背对着她,”四十三码,标签没撕干净,放在玄关。你买的?”
“是。他随口提过一句,说你以后可以带剑飞来家里坐坐。我就提前备了。”
“别墅的钱呢?”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积蓄,加上母亲留下的存款。但大部分是王一凡出的。他说侄女一个人在外打拼,不能没有落脚的地方,这钱就当嫁妆。”杨小琳的声音低下去,”买别墅的时候,他让郭怀仁陪我去看房。郭怀仁说地段好、户型好、升值空间大,让我放心签合同。签完之后,王一凡跟我说——‘以后剑飞有空了,带他过来坐坐。’我当时觉得他只是随口一说。”
王剑飞转过身。落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几上,正好覆盖那个牛皮纸信封。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怀孕的?”
“还在报社正常上班的时候。两个月没来例假,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宫内孕,六周。”杨小琳的手指又绞在一起,”我拿着B超单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是空的。后来去了一座教堂,在最后一排坐了一个下午。”
“你信教?”
“不信。但那天我需要一个地方坐下来想一想。”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在教堂坐了很久,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知道了会恨我,怕王伯父知道了会让我打掉,怕我一个人养不活他,怕我妈在九泉之下骂我。所有的怕,都是怕别人的反应。但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想不想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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