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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1/2页)

大学报到那天,张大山被委以护送重任,张一山起先不肯,大学床上用品学校配置,吃食堂饭也告别了伴随十来年的大米与梅干菜,他所带无非衣服,自己拎个箱子去就行,少一个人就能少一份用度。但大山说他要借机去看看在青州打工的舅佬,就是他妻子的哥哥、张一山的亲家舅,看看能不能向青州发展。兄弟俩从碧溪出发到县城乘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换绿皮火车到青州。汽车驶出县城,张一山拧着脖子看看青阳山,看看山脚下缓缓流淌的青阳溪,看着那些三年中一直未曾仔细看过的屋尖从身旁慢慢退到身后,道路两旁一直成不了林的行道树也悄悄隐到身后,心中莫名伤感起来,富强和其他很多同学的脸孔一一闪现。十一年的求学历程,从村子里的小学到乡里的小学,再到区里的初中、县里的高中,现在直奔省城的大学,他的人生总是不断向着新舞台靠近,同时生命里的另一些场景一步步退出他的舞台。
  
  刚下车就看到了学校迎新生的台子,随着不知姓名的师兄到校园,报到台就在校园大门内,张一山捏着录取通知书,找到历史系的台子,准备办理入学手续时遇到了难题,除了学费外,学校还要求新生交20公斤全国通用粮票,或许是疏忽,他没有看到学校的通知里有这一条。正犯难时,边上一个已经完成手续办理的同学走过来,说,“没带粮票?我这里有多出来的。”张一山如遇救星,难题迎刃而解。在张一山一生中,他总能在关键时刻遇上好人,这一点让后来与他熟识的人都觉得好奇。张一山后来总结这一点时,只有一条: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遇上什么样的人。入学报到手续完毕,旁边有大学派出所在*****的台子,张一山想着自己也没身份证,便顺道也办了,他不知道自己的阳历生日,报了农历,那时的张一山显然没想到这顺便的一报会关乎今后的就业、退休,还带来了诸多不便。自此,张一山的户口、身份证等等能证明个人的材料,都烙上了青州的印子。至少往后四年,他成了青州市的居民。路上一问那名转让粮票的同学,也是图书馆专业新生,“我叫秦刚,花名老K”。这是张一山认识的第一位大学同学。老K来自湖南,腿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性格极豪爽。张一山注意到老K除了带着和他一样的行李外,还背着一个长条形袋子。“这是我的宝贝,吉它。”老K说。
  
  办完入学手续,张一山随着张大山去看亲家舅。大山早已打探清楚要在大学后门乘10路公交车,兄弟俩走到公交站台,眼看10路车屁股上冒出黑烟准备启动驶出,赶不上趟的张大山焦急万分,用力拍打着车屁股的铁皮大喊,等一下等一下。站台上还在候车的乘客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哥俩。两人都是第一次乘公交,以为和老家的客运班车一样,错过一班就得等下午甚至次日了,幸得了站台上好心乘客的告知。亲家舅的妻子承包了青州教育学院的理发室,夫妻俩吃住就在理发室解决,张一山他们到的时候已是晚饭时间,理发人员寥寥,不见亲家舅的影子。“大哥踩三轮车还没回来?”张大山问嫂子。“踩什么三轮车,中午出去打麻将,到现在还没回来。”大嫂没好气地回答。在大嫂边做饭边絮叨的进程中,张一山了解了这一家子在青州市的生活,大嫂开着理发店,是个很稳妥的行当,亲家舅在批发市场踩三轮送货,收入也不错,逐渐有了积蓄,后来亲家舅混迹于一帮三轮车夫中,开始热衷于二八杠和麻将,积蓄便陆续入了人家的口袋,如今已经成了欠账大户,当初制订的接小孩到青州读书、在青州安家立业的计划都成了泡影。“你要到这里来的话,千万不要去碰赌博。”大嫂告诫张大山。张一山第一次了解到在青州繁华都市的背后,还有这样一个阶层,靠自己奋斗,一不小心便难以立足。这是这个城市给他上的第一课。
  
  省城比之县城,繁华程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大学校园占地约有近百亩,一个系便是一幢独立的教学楼,校园里图书馆、实验室、食堂、澡堂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张一山游走在校园里,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朝气蓬勃的青春面孔,这是代表着时代和未来的群体,而今,他也成为了其中一员,他内心庆幸自己一直坚持努力,庆幸自己选择参加高考。随着活动半径在城市里一圈圈外扩,张一山感觉自己真正进入了现代社会。原来以为县城就是海,现在看来省城才是,县城最多是个湖泊,乡里是个池塘,村子是口泉眼。他原先的理想,进了大学就等于基本完成大业,等着毕业后分配,回老家县里或者乡里当个干部,吃上公家饭。现在一置身繁华都市,他的信念又陡然拔高,留在青州成了奋斗目标,回到县里退为保守底线。
  
  图书馆是个冷门专业,当届学生只有13名,8男5女,男生刚好凑出一个寝室,除老K外,其余都来自省内。中国大学严进宽出,新生们学习压力突然变轻,旺盛的精力无处可去,便不断找寻释放空间,有的加入社团,有的寻找恋爱对象。张一山对恋爱之事毫无想法,况且他的家境也不能支撑一场省城恋爱。他加入了文学社,参加了几次交流会,有时感觉空洞,有时又感觉太过高深,看看自己写的文章,也是离文学二字甚远,兴趣渐淡,便给自己除了名。又在食堂外的张贴栏里看到有公司要招推销员,决定去试试。当推销员要面试,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少年老成,两鬓的白发正倔强又不合时宜地述说着过往的艰辛岁月。他走到离宿舍最近的第三食堂转角处的小店,看到小店里有瓶玫瑰色的液体,售货牌上写着“香波”,他从小到大洗澡洗头都是一块肥皂打天下,自然不知道香波为何物,但他在亲家舅母承包的理发店里看到过类似的瓶子,说是染发剂,便买了一瓶偷偷涂在头发上,顶着油腻腻的头发去参加面试,被领到一个昏暗的房间,几个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指着面前的杯子说,如果这个就是我们产品,你向我们推销一下。张一山的购物体验只有碧溪供销社和青阳小商品市场,售卖只有小学背树木初中挑萤石矿出卖力气的经历,自然不知道推销应该怎么干,便指着杯子胡诌了一通“这个杯子跟这个场地氛围很合,与你的气质也很合”之类,居然也被录取了。面试出来后发现头发湿润油腻如故,鬓发苍白也如故。兼职推销员没有底薪,他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具有经商的发展潜力,出了门便再也没去过,想要通过卖商品赚学费的指望自然没能实现。回到寝室和室友们一碰头,一半人经历基本相似。另一半没有相似经历的都属于家境优越的,正忙于在班级里和老乡中找对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想兼职的没找着合适的工作,想对象的也没找到合适的女生,各自受了挫折,便都有些灰心。老K提议,我们喝酒,一酒解千愁。于是大家凑钱去小店抬回一筐啤酒,24瓶还送2瓶,又带了些花生、榨菜,把寝室里配备的用来学习的四张桌子拼拢,8个大学新生围桌而坐,人人手执酒瓶,叮叮当当撞着。喝至半酣,老大指着身形矮壮的班长,“你可以去找阿萍了。”阿萍是班级团委书记,班长开学后两个星期就瞄准的目标,但至今求而未应。班长不应,扬头吹干瓶子,又开了一瓶,露出伤心人喝伤心酒的意思。吴强把瓶一扬,说,班长,我陪你。老大哈哈两声,你也是个没用的家伙,晓怡没搭上吧。小怡是吴强老乡,大学同系不同班。吴强哀叹一声,扬头喝酒。老K从床上取下吉它,叮咚声响起,大家一起唱起《童年》。大学第一个学期是最想家的季节,半个学期过去,寝室里的同学们除了上课和睡觉在同一间房子里,平时各奔各的战场,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孤独在《童年》的歌声里一起爆发出来,虽然都已是成年男人,几个人居然也隐隐然有了泪光。张一山眼前一幕幕闪过家乡的山水、初中时的操场角落、高中时的大树底下,还有往府前街行走的父亲的背影、在灶台前的母亲,心里很是酸楚,他忽然想起了江梅。老大乘机发难,你小子有多久没给阿梅写信了?同一个寝室的舍友,写信内容虽然不知,但一个班级一个信箱一个取信人,谁收了哪里来的信、多少信便不是秘密,后来连给谁去信了也变得全室皆知起来。张一山反唇相诘,你自己呢,小莺子也没理你吧。小莺子是同班女同学,老大鼓着勇气约了几回,都吃了败仗。老大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我一定要把她拿下。张一山本来对江梅并没有特殊感觉,但此时在此种氛围下,忽然也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老大便宣布纪律,两个月内,必须人人有说法。老K和徐磊宣布退出,大家研究了一会,老K是外地人,小徐子年纪最小,理由成立,便都允了。剩下的张俊,花名小白脸,又嫌小白脸不够褒义,就自作主张改成了小白,正在追着旅游学院的美女老乡;老王保密工作做得好,大家只知道他在和另一个学校的老乡暗送秋波,不知其名,此时也被逼着交代了女方的芳名。老大喟叹一声,8个光棍对着26瓶光棍酒,越喝越愁,怎么就不邀请女同学加入呢。大家深觉有理,商定下次啤酒会巾帼。东倒西歪之际,小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晃了一下,“来来来,同志们尝尝华子的味道。”听说是中华,大家都来了兴趣,挨个点了一支,张一山人生第一口烟入口,只觉辛辣呛鼻。刚刚烧到一半,老大眼尖,吼了一声,这不是中华,是中萃。小白哈哈大笑,怎么样,抽出中华味道了吧。少年们缺乏酒场磨练,渐渐都开始摇晃,班长第一个就义,瘫倒在床上动弹不得,嘴里被引导着反复喊着阿萍,老大拿过镜子,举到班长面前说,阿萍来看你了。班长用力撑开眼睛,朦胧中只见一个人深情地与自己对视着,便使劲抬起头,对着镜子亲了一口。小白自告奋勇,说,“我打电话给阿萍,请她来看看班长的深情。”张一山和老大都说好主意,三个人互相架着,到一楼传达室用免提给女生寝室打了过去,听到那头的传达室阿姨对着寝室广播喊了,然后传来拖鞋的踢踢踏踏声,阿萍说,“哪位?”小白说,“阿萍,班长在喊你。”阿萍说,“神经。”小白说,“不神经,有人为证。”把电话挨个递给老大和张一山,两人异口同声作了证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追问,“怎么回事?”张一山老实,对着话筒喊一句,“他喝醉了,想见你。”阿萍嘻嘻一笑,说了句,“你们就闹吧。”挂了电话。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互相询问着,什么意思?她来不来?然后一致推断被拒绝了。回到寝室,老王又露了花痴样,躺在上铺,耳朵听着陈百强《偏偏喜欢你》,嘴里反复播放着,小金,我喜欢你。老大哀叹一声,唉,我们这些无处安放的青春。又对徐磊说,还是你小子好,还没发育,没有成年男人的烦恼。老K跟进一句,通过洗澡观察,小徐同志生理发育得很好了,心理还在发育中。大家哈哈大笑,就着酒意各自上床。
  
  那次酒会后,张一山与江梅的信件来往明显增多,他在信中旁敲侧击江梅与张学权的进展,得知高二后两人间联系已断断续续,最近一年多来已经基本失联。这让他没有了原有的顾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江梅,但他圈子实在是小,在脑子里筛选多遍都没找出可以作为任务对象的,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开始行动。他不知道江梅的态度,在信中试探了几次,隐约感觉江梅是喜欢的,他便按照老大宣布的要求,离放假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挑了个周末回青阳县城。出发前他在信中告诉了江梅,在心中盘算了好多遍见了面怎么避免尴尬,就到青阳溪边上走走,散散步,她家里是断不能去的,免得被江干部看出破绽。到了青阳县城,找个公用电话给江梅家里打了电话,江梅接了电话,先是说家里有客人在,不方便出来。再接电话时便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出来了。张一山人生第一场恋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不免心灰意冷,恨自己异想天开,一个张村的农家子弟,居然想和县委干部的女儿恋爱。尝到失恋意味的张一山心情郁郁,急需找个人开解,便坐车直奔在另一个乡财税所工作的初中同学,以解决吃饭和借宿问题。到了财税所一打听,同学回了老家,此时天色已晚,回县城没了班车,张一山四顾茫然,饥饿问题容易解决,小店里随便一包饼干就能对付,但山里天冷,露宿是万万不能的。好在他想起江柳此时已师范学校毕业,在这个乡里当小学老师,便打探着找了过去,不幸中万幸,江柳在学校。江柳见到张一山,吃了一惊,张一山不说找江梅的事,只说找财税所的同学没有遇上。江柳虽然心存疑惑,也没究根问底,张罗着给张一山吃了泡面,晚上她自己借宿到同事宿舍,把床让给张一山。张一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江梅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天鹅看不上癞蛤蟆也正常,可是江梅在回信里为什么不明说呢,莫非如殷素素所说,漂亮的女人都不可信?江梅与张学权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才无疾而终的?继而又责怪自己莽撞,没得到首肯就冒冒然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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