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铁壁
第一百六十五章 铁壁 (第2/2页)萧烬走上北门城墙的时候,天刚亮。坡上的骑兵正在往下冲。五千骑兵,分成三股,正面三千,两侧各一千。马蹄踏在坡上的枯草里,扬起漫天的尘土。可他们冲到坡底就停住了。没有过官道,没有进沟,在坡底列阵。萧烬看着,说:“何冲在等后军。骑兵是摆样子的。”果然,骑兵列阵之后,坡后面传来了车轮声。很沉,很慢。一辆接一辆的烬甲车从坡后面冒出来。车是铁木包的,轮子是包铁的木轮,车头钉着铁钉。车后面跟着烬弩手。一百架烬弩,弩手穿着朔方边军的红色号衣,弩臂上搭着烬矿箭。再后面是步卒。密密麻麻的步卒,像一片红色的潮水,从坡后面漫出来。
何冲在中军。他骑一匹黑马,马披铁甲。他本人矮壮,肩宽腰粗,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伤疤,留着短须。他没戴头盔,戴了一顶铁箍,铁箍上铸着朔方镇的狼头纹。他手里没有锤。锤在他马鞍旁边挂着。他手里握着一杆旗。红旗,旗上绣着白狼。他举起旗,往前一挥。烬甲车动了。三十辆烬甲车排成三排,往北门冲过来。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响声。车后面跟着步卒,举着盾牌。城墙上的人屏住了呼吸。常平蹲在城墙后面,手里攥着引线的绳头。他看着烬甲车过了第一条沟。车轮碾过铁蒺藜。铁蒺藜扎进木轮。第一辆车的轮子发出一声脆响,歪了。车头一沉,停在沟里。后面的车跟着停。车上的兵跳下来,推车。推不动。常平说:“点火。”他拉了一下绳头。引线烧起来,顺着沟沿烧到第二条沟。火油点着了。一条火线从第二条沟里窜出来,吞了第一辆烬甲车。车上的兵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滚进火油里,火更大。后面的烬甲车往后退,可退路被自己堵住了。三十辆车,堵在两条沟之间,烧成一排火墙。城头上的弩机响了。六架弩机对着沟里的烬甲车和步卒放箭。弩箭穿过火光,钉进铁甲,钉进盾牌,钉进人的身体。沟里的步卒乱了。往前是火,往后是烬甲车,往两侧是铁蒺藜。他们在沟里挤成一团,被城头上的箭一排一排地射倒。
何冲在坡底下看着。他没有动。烬甲车烧了十辆,步卒死了两百,可他的中军没有动。他举起旗,挥了两下。坡上的骑兵动了。两侧的骑兵从坡上冲下来,绕开正面的火场,往北门的两侧冲。他们要绕过沟渠,从侧面攻城。萧烬看见了。他说:“半耳人。北坡。老鲁侄子。东坡。别让他们爬墙。”半耳人带着人往北坡跑。老鲁侄子带着人往东坡跑。北坡的骑兵冲到了城墙根底下,下马爬墙。城墙不高,两丈。骑兵用钩索往上爬。半耳人带人从城墙上往下倒滚水。滚水浇在骑兵头上,骑兵从墙上摔下去。东坡的骑兵也冲到了墙根,老鲁侄子带人用石块砸。石块砸下来,骑兵举盾挡,可马受了惊,往回跑。两侧的进攻被压住了。
何冲还是不动。他的中军还停在坡上。萧烬看着何冲,觉得不对。何冲不是来攻北门的。他的烬甲车和骑兵都是佯攻。他在等。等什么。萧烬转头往南看。南门方向没有烟,没有尘。刘大在南门。可刘大只有五百人。如果何冲派了一支偏师去打南门——萧烬说:“常平。南门。刘大有没有消息。”常平说:“没有。今早没消息。”萧烬说:“派人去看。”常平叫了一个人往南门跑。萧烬转头看何冲。何冲还停在坡上。他的旗没有动。萧烬突然明白了。何冲不是在等后军。他在等萧破虏。萧破虏不在中军。萧破虏去了南门。何冲在北门佯攻,萧破虏带着真正的精锐去了南门。南门只有一条明渠,没有暗沟,没有铁蒺藜,没有火油。刘大只有五百人。萧烬说:“常平。北门交给你。我去南门。”常平说:“你去南门。北门我守。”萧烬跑下城墙。他跑过城墙根,跑过书院,往南门跑。他左肩的伤在跑动中裂开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他不管。他跑到南门的时候,南门的城墙上已经打起来了。刘大站在城楼上,弓弦拉满了,可他的箭不多了。南门外面,一支黑甲的军队正在过护城河。护城河只有四尺深,他们踩过去,水到腰。水是清的,没毒,没火油。他们走到城墙根底下,开始架云梯。云梯是铁头的,搭在城墙上,钩住垛口。黑甲兵往上爬。刘大带人往下倒滚水。可滚水不多。南门的锅没烧够。黑甲兵爬上了城墙。刘大带着人肉搏。萧烬冲上城楼。他看见一个黑甲兵爬上垛口,举刀砍刘大。萧烬冲上去,右手拔刀。裴照夜的刀出鞘,黑光一闪。黑甲兵的刀断了,人从城墙上摔下去。萧烬站在垛口上,看见南门外面站着一个骑黑马的人。那人穿着一身玄黑铁甲,甲上铸着狼头纹,手里提着一杆铁枪。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跟萧烬有三分像的脸。萧破虏。萧破虏也在看他。隔着城墙和护城河,叔侄两人对望。萧破虏说:“萧烬。你爹在烬京,我在朔方。我替你爹管着你。你降了,我不杀你。”萧烬说:“你替我爹管我。我爹没让你管。”萧破虏说:“你爹疯了。”萧烬说:“我爹没疯。疯的是你。你替苍溟做了那么多事,苍溟死了,你替他来抢鼎。你抢了鼎,也活不了几年。鼎吃你的命。”萧破虏说:“鼎不吃我的命。鼎吃的是皇帝的命。我做了皇帝,我吃别人的命。”萧烬说:“你做不了皇帝。”萧破虏说:“我做得了。你爹疯了,你是个废太孙。朝里没人了。我进了烬京,我就是皇帝。”萧烬说:“你进不了烬京。你连西陵都进不了。”萧破虏笑了。他举起铁枪,往前一指。黑甲兵又冲上来。萧烬站在垛口上,一刀砍翻一个。他左肩的伤口在流血,可他的右手很稳。他站在城墙上,背后是南门。南门里面,谢明烛在箭楼里。北门外面,何冲还在佯攻。东门有赵大。西陵三千人,分在三个城门。他站在南门的城墙上,握着一把黑刀。刀柄上“自由”两个字,暖着他的手心。萧破虏的铁枪在城墙下面闪着寒光。萧烬握紧刀。他喊了一声:“南门的人。跟我守。”刘大带着人冲上来。南门城墙上的人跟着萧烬,把黑甲兵一个一个砍下去。萧破虏在城下看着。他的铁枪没有动。他在等。等萧烬倒下。可萧烬没有倒。他站在城墙上,刀上的血滴在城砖上。他的肩膀在流血,他的腿在抖,可他站着。他站在南门的城墙上,像一根钉子,钉在西陵的南门上。天快正午了。日头毒辣,晒得城墙上的血都发黑。萧破虏退了半里,重新列阵。他没有走。他在等下一波。萧烬靠在垛口上,喘着气。他往北看。北门的烟还没灭。常平还在守。他往东看。东门没烟。赵大在守。他往下看。南门的护城河还是清的,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城墙。黑甲兵的尸体浮在水面上,血把水染红了。他握紧刀。刀柄上的“自由”两个字,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