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5章 许又开的茶凉了
第0415章 许又开的茶凉了 (第2/2页)许又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茶水的热气在他脸上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五官,让那张儒雅温和的脸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他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我是第一个到达青霜门案发现场的——外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谢依兰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楼明之也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紧紧锁在许又开身上。
“警方记录里没有你。”楼明之说。
“当然没有。”许又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苦涩,“我不是从正门进去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信用青霜门的独门封蜡封着,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救命。”
谢依兰放下茶杯,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许又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又像是一个在回忆里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
“寄信人是谁?”她问。
“你师叔。”许又开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她是青霜门最后一个活着离开的人。她把青霜剑谱的线索和这个——”他从衣领里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样式古朴,背面刻着一个“谢”字,正面是青霜门的标志——一柄穿过霜花的剑,“托付给我。”
楼明之看到那枚令牌的瞬间,瞳孔猛然一缩。他的手不自觉伸向自己怀中,触摸到恩师留给他的那枚令牌。两枚令牌,一样的材质,一样的形制,一样的氧化痕迹。他缓缓拿出恩师的令牌,放在桌上,两枚青铜令牌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对被分开的兄弟。
“我见过这个。”楼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师父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它。”
许又开看着那两枚令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握折扇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快到如果不是楼明之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许又开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有惋惜,有悔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你师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青霜门覆灭,不是简单的仇杀,更不是什么门派内讧。当年青霜门有一位长老,地位很高,负责保管门派的全部财务与产业。他在事发前半个月忽然失踪,失踪时带走了青霜门所有的地契和账册。你们知道这个长老是谁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半秒的名字:“买卡特的父亲。”
谢依兰的呼吸骤然加重。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腕,那里藏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谢家点穴术的独门暗器。楼明之用眼神制止了她,然后转向许又开:“许先生,你应该知道,知情不报也是犯罪。”
许又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笑完之后,用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楼队长,你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怕犯罪吗?”
楼明之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许又开站起身,慢慢走到堂屋正中那柄长剑前,背对着两人站定。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削,像是一把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剑,只剩下剑骨还在。
“我是青霜门覆灭前,最后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弟子。”
这句话在堂屋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谢依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青霜门的门谱我翻过,被逐出师门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三十年前盗取剑谱未遂的弟子,按门规被废了武功、挑了手筋。他不可能——”
“不可能还活着?”许又开转过身,把折扇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个让谢依兰的血都凉了半截的动作——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
他的手腕上,两道陈旧的疤痕横贯而过,像是两条干涸的河床,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锦鲤摆尾的水声。楼明之的手慢慢伸向腰间,那里别着配枪。他还没摸到枪柄,许又开就摇了摇头。
“不必紧张。我的武功确实废了,这双手连一把剑都握不稳。”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层情绪——有坦然,有讥讽,有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我能用这双手写字。我写了四十年,写了上百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在讲江湖。读者以为那是虚构的,其实每一页都是真事,只不过我把名字换了,把结局改了。我在自己写的故事里,让青霜门活了一次又一次。”
楼明之的手指从枪柄上移开,但还是保持着随时能拔枪的距离。“所以,青霜门覆灭的真相,你一直都在写,只是没有人看得懂。”
“对。”许又开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像是在喝一杯烈酒,“我的命是被你师叔捡回来的。她违背门规救了我,所以门主将她罚去守藏经阁。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当时被关在藏经阁里——那是青霜门最偏僻的地方,凶手忘了那里还关着一个人。”
茶已经凉透了,许又开的声音也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
“她逃出来之后找到我,给了我那枚令牌,还有一句话——她说,‘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什么东西?”谢依兰问。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柄长剑前,缓缓拔出剑鞘。剑身出鞘的瞬间,一股冷冽的青光在堂屋里一闪而过,谢依兰感觉自己的手腕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不是寒气,是一种习武之人才能感受到的锋锐之意。二十年没有出鞘的剑,出鞘时依然寒光逼人。
剑身上刻着六个字。
谢依兰读出了那六个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退了一步。
楼明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写的什么?”
谢依兰的声音发干,干到几乎听不出是她自己的声音:“青霜未尽,龙渊不死。”
楼明之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枚青铜令牌,令牌在衣服下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那柄剑上的铭文。他忽然想起师父遇害前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案子,而是一句当时他觉得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明之,有些东西,不是人找东西,是东西在找人。”
天井里的锦鲤忽然剧烈地甩了一下尾巴,溅起的水花打在残荷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谢依兰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她听到了脚步声,极轻极快,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七八个,正从巷子两头同时往这个方向合围。他们的步频完全一致,是经过训练的人。
楼明之也听到了。他拔出枪,挡在谢依兰身前,目光紧盯着大门。
许又开却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重新泡了一壶茶,往三只杯子里依次斟满。他的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
“别紧张。是买卡特的人。”他把折扇展开,扇面上那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大巧不工,“我昨天给他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长两短。
“‘你父亲的遗骨,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