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
第六十一章 洛阳来信 (第2/2页)“我来吧。您说,我写。”
她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灵气。陆悬鱼看着她写字,心里暗暗赞叹。这姑娘,账目清楚,文笔也好,办事利落,把三个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时常想,沈茯苓要是男子,早该是朝中重臣了。可惜她是女子。可她不认命,跑出来,自己闯。这份胆识,比许多男子都强。
“沈姑娘,你这一手字,比那些进士都强。”
沈茯苓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老板过奖了。小时候练的,不练要挨打。”
陆悬鱼笑了,不再说话。她写完,把纸递给他。陆悬鱼看了看,字写得好,内容也对。他点了点头。
“行。让人送到户部去。”
沈茯苓应了一声,抱着公文出去了。
陆悬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云团趴在桌下,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崔钰依旧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一动不动。
正想着,院门被人拍响了。小六跑去开门,片刻后跑回来,气喘吁吁。
“老板,周公子来了!还带了好些东西!”
话音刚落,周浚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漆纱冠,脚蹬黑缎靴,浑身上下焕然一新。跟去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悬鱼兄!”他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走,我请你吃饭!醉仙楼!”
陆悬鱼愣了愣。
“醉仙楼?那可是邺城最好的酒楼,一桌席面要好几两银子。”
周浚摆摆手,豪气干云。
“怕什么?我现在有钱了!卢公子给了我一笔润笔费,帮他整理藏书楼的书目,足足五十两!”他拉着陆悬鱼就往外走,“走走走,别磨蹭。我还有些事要跟你说。”
陆悬鱼被他拉着出了门,崔钰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云团也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醉仙楼在南市东街,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门面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青布长衫,见人就点头哈腰。周浚一进门,掌柜的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
“周公子!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
周浚得意地看了陆悬鱼一眼,跟着掌柜上了楼。雅座临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南市的繁华。伙计端上茶来,又摆上几碟果子,然后退了出去。
周浚给陆悬鱼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
“悬鱼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
陆悬鱼摇摇头。
周浚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在陆悬鱼面前晃了晃。
“你看看这个。”
陆悬鱼接过信,展开一看。信是谢道蕴写的,字迹清秀,笔力遒劲。
“周公子台鉴:
久仰大名,无缘识荆。三月三,洛阳金谷园,有一清谈之会。届时天下名士云集,共论玄理。公子才学过人,若能拨冗莅临,不胜荣幸。
谢道蕴顿首”
陆悬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还给周浚。
“谢道蕴?清谈会?”
周浚点点头,眉飞色舞。
“不止是我。她还说,听说你的事迹,捎话也想见见你。”
陆悬鱼一愣。
“我的事迹?”
周浚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你在城外给流民送粮食的事,在南市帮老太太打抱不平的事,还有元宵夜护驾的事……都传到洛阳去了。谢姑娘说,这样的奇人,不可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
“谢姑娘还特意问起你,说你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跟那些只会空谈的名士不一样。”
陆悬鱼沉默了。谢道蕴,他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谢家的才女,天下闻名,她的才名,连邺城街头的说书先生都偶尔提起。
周浚见他出神,又道。
“谢家你知道吧?陈郡谢氏,跟琅琊王氏并称‘王谢’。她叔父谢安,隐居东山,不出来做官,可天下人都知道,他要是出来,必是宰相之才。她父亲谢奕,当过安西将军。她哥哥谢玄,也是个人物。她家世代簪缨,富贵了上百年。可她嫁到王家,过得……王凝之那个草包,只知道写写字,画画符,什么都不懂。谢姑娘嫁给他,真是明珠暗投。”
他叹了口气,又道。
“所以她才在洛阳办清谈会,邀天下名士。她做不了官,可她要做天下的眼睛,做天下的耳朵,做天下的嘴巴。她要让那些男人知道,女子不只会绣花,还会思考。”
陆悬鱼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悬鱼兄,你去不去?”周浚问。
陆悬鱼想了想,道。
“去吧。不过不是为了清谈会。”
周浚一愣。
“那是为什么?”
陆悬鱼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说。
“有些事,得去看看。”
周浚似懂非懂,也没有追问。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散了。
几天后,一封信送到了永宁坊。
信是谢道蕴写的,字迹清秀,笔力遒劲,墨香犹在。
“陆公子台鉴:
久仰大名,无缘识荆。闻公子在邺城,赈灾济民,仗义疏财,护驾平叛,功在社稷。妾身虽居闺阁,亦闻公子高义,心向往之。
三月三,洛阳金谷园,有一清谈之会。届时天下名士云集,共论玄理。公子若能拨冗莅临,不胜荣幸。妾身当扫榻以待。
谢道蕴顿首”
陆悬鱼把信看了三遍,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也不是为了见谢道蕴。是为了阮籍。第十三届财神,纵情声色,清谈误国,酿成永嘉之祸。那本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他的魂身附在洛阳,至今还在醉生梦死。他得去看看,看看这个让百万百姓死于战乱的财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想回一封信,可字太丑,又放下了。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沈姑娘。”
沈茯苓从隔壁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老板,什么事?”
陆悬鱼把那封信递给她。
“帮我写封回函。就说,三月三,我一定到。”
沈茯苓接过信,看了一会,没有多问。她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
“怎么写?”
陆悬鱼想了想,道。
“谢姑娘台鉴:承蒙不弃,邀赴洛阳。三月三,清谈会,敢不从命。陆悬鱼顿首。”
沈茯苓笔走龙蛇,字迹工整秀丽,一气呵成。她写完,把信递给他。
“老板,您看看。”
陆悬鱼接过,看了看。字写得好,意思也对。他点了点头。
“行。让人送出去。”
沈茯苓应了一声,拿着信出去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云团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脑袋。
“云团,咱们要去洛阳了。”
云团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啾”了一声,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