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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

第七十六章 比干心事 (第1/2页)

比干是商王太丁的次子。
  
  他出生的时候,朝歌城的占卜师们同时看见了一颗赤星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悬在商朝宗庙的上空,三日不落。太卜问吉凶,占卜师烧了九片龟甲,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此子生而克己,死而成圣,其心可碎,其诚不灭。
  
  太丁给他取名叫“砥”。
  
  砥,在商代的甲骨文里,是一个人站在石头上,石头下面压着一把刀。太丁说,砥不是刀,砥是磨刀石。刀能杀人,砥不能。砥只能把自己磨碎,让刀变快。商朝需要一把快刀,太丁自己当不了刀,他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比干就是那块石头。
  
  比干的母亲是有莘氏的女儿,太丁的正妃。她抱着婴儿站在宗庙前,对着那颗赤星叫了一声“砥儿”。这一声叫出去,三千年没有消散。它悬在天界与人间的薄雾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听见。
  
  比干十岁那年,太丁把他托付给了商容。
  
  商容是三朝元老,历经武丁、祖庚、祖甲三朝。朝中没有人不怕他。他学问大,脾气也大,武丁时候的酷吏怕他,祖庚时候的外戚怕他,祖甲时候的宠臣也怕他。但很少有人知道,商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天界的云栖阁待过。
  
  那是商容二十岁那年的事。他游历首阳山,误入一座古洞。洞很深,他在里面走了三天三夜,水尽了,粮绝了,腿也走断了。他爬着爬着,看见前面有一道光。他爬向那道光,爬了三天三夜。当他终于爬出洞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天界第二十一重天的云海上。
  
  云栖阁在第二十一重天。
  
  接住他的是一个白发老翁,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老翁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商容说了。老翁说,三百年没有人从人间上来了。商容问,天界的一天是人间的一年,我走了三天三夜,人间过了多久?老翁说,三年。商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家人以为我死了。老翁说,也许吧。
  
  云栖阁的人收留了商容。他们教他读天书,教他观星象,教他辨气运。天书不是纸上的字,是天上的星。云栖阁的人指着北方的天空说,你看北斗。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天枢是轴,天璇是柄,天权是枢纽。天枢院的名字就从这里来。他们指着东南方说,你看大火。大火星是商朝的命星,亮的时候商朝兴,暗的时候商朝亡。玄坛殿的源头就在这里,兵主蚩尤的意志就是大火星的意志——赢。他们指着西南方说,你看不见那里有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暗区。幽冥司就在那片暗区的下面。泰山府君的柏树种在泰山顶上,根扎进地府,枝叶伸到天界。幽冥司的人看不见府君,府君也不见他们。府君的柏树只是长着。
  
  商容在云栖阁学会了看人的气运,听天地的呼吸,辨三界的脉搏。他学会了从一个人的头顶上看他的过去和未来,从一颗星的明暗里看王朝的兴衰,从一缕风的走向里看三界的平衡。
  
  但云栖阁的阁主告诉他,这些本事不是云栖阁的。这些本事是上古一位存在的。祂在天庭建立之前就在了,见过开天辟地,见过三界形成,见过通界石坠落。祂不属任何一派,不在天枢院,不在玄坛殿,不在幽冥司。云栖阁只是祂当年修行时歇脚的地方。祂走的时候留下两样东西——一卷天书,一句偈语。天书藏在云栖阁正堂的暗格里,偈语刻在门口的柱子上。
  
  商容每天都看见那行字,看了三百年。“心者,神之舍也。舍在而神归,舍毁而神散。天地反复之日,新心生,天道改。”
  
  他问阁主这句话什么意思。阁主说,等一个人。等一个心被挖出来还能活着的人。他的心会碎成千万片,散落在人间。每一片都是一滴眼泪,每一滴眼泪都是一个人——一个被他劝过的人,一个被他救过的人,一个被他感动过的人。等那些眼泪都流干了,等那些人都死了,等那些人的后代都忘了,他的新心就会长出来。
  
  新心长出来的时候,天道就改了。
  
  商容问那个人是谁。阁主说,不知道。只知道他生在帝王家,长在朝歌城,死在纣王的刀下。商容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的学生。
  
  商容没有留在天界。他辞别云栖阁,回到人间。阁主问他为什么走,他说天界没有苦人,看不见他们的气运。阁主沉默了很久,说,你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商容说,我知道。
  
  商容回到朝歌的时候,武丁还在位。他入朝为官,从最底层的史官做起,一路做到了三朝元老。他把云栖阁的本事藏在心里,从不示人。他只看,不说。看天枢院的规矩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酷吏当道,律法成了杀人的刀。看玄坛殿的胜负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征伐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看幽冥司的因果在人间变成什么样子——善人饿死街头,恶人寿终正寝。
  
  他看到了,记在心里,不说话。他在等一个人。
  
  太丁把比干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商容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十岁的孩子走过来。孩子的头顶上有一团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商容看见了。他在云栖阁看了三百年的气运,对光很敏感。那团光是金色的,不是天命的金色,是心的金色。那颗心太亮了,亮得从头顶透出来。
  
  商容蹲下来,看着比干的眼睛。“你叫什么?”
  
  “比干。”
  
  “你的小名呢?”
  
  比干沉默了一下。“砥儿。”
  
  商容点了点头。砥。磨刀石。把自己磨碎,让刀变快。他知道,这个孩子就是那个人。
  
  商容教比干的第一课,不是读书,是看人。
  
  “做官先做人,做人先看心。心正,人就正。心邪,人就邪。看心不是看他怎么说,是看他怎么对待比他弱的人、没有用处的人、得罪过他的人。大事可以装,小事装不了。”
  
  比干问:“老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商容说:“从天上。天上有四大派系,管着三界的运转。天枢院管天规,定秩序。玄坛殿管征伐,掌杀伐。幽冥司管轮回,断生死。云栖阁管散仙,观气运。四大派系各据一方,明争暗斗,从不停歇。”
  
  “他们为什么斗?”
  
  “为了权。天枢院要定规矩,玄坛殿要打胜仗,幽冥司要断因果。规矩、胜负、因果,谁说了算?天枢院说天规最大,玄坛殿说胜负最大,幽冥司说因果最大。谁也不服谁。天道不管,它只看着。”
  
  “云栖阁呢?”
  
  “云栖阁不管。云栖阁的人只看。看天枢院的规矩怎么歪,看玄坛殿的输赢怎么变,看幽冥司的因果怎么断。看到了,记下来,藏在正堂的暗格里。等有一天,有人来取。”
  
  比干问:“谁来取?”
  
  商容沉默了很久。“那个人。心被挖出来还能活着的人。”
  
  商容没有告诉比干,那个人就是他。天机不可泄。但他把云栖阁的本事一点一点地教给了比干。教他看人的气运,教他听天地的呼吸,教他辨三界的脉搏。比干学得很快。他十岁能看一个人的善恶,十二岁能从星象里看王朝的兴衰,十五岁能从风的方向里判断三界的平衡。
  
  但他最擅长的,还是看心。他能看见一个人的心里装着什么——装着贪婪还是慈悲,装着恐惧还是勇气,装着别人还是只装着自己。他看见纣王的心里,曾经装着天下。后来天下慢慢变小了,变成了酒池,变成了肉林,变成了妲己的笑容,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欲望。最后,纣王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得像一座没人住的宫殿。
  
  比干看见了,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劝。
  
  比干在朝堂上劝了三年。纣王不听,他就跪在殿外等。跪一天,两天,三天。纣王不出来,他就一直跪着。膝盖跪烂了,血流在石板上,干了又流。有侍卫给他送水,他不喝。“王不出来,我就不喝。”
  
  纣王终于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比干。
  
  “叔父,你总说我是圣人。圣人的心,是什么样子的?”
  
  “圣人之心,七窍玲珑。”
  
  “那我想看看叔父的心,是不是七窍玲珑。”
  
  比干解开衣襟,露出胸口。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比干没有闭眼。他看见自己的胸口裂开,看见血喷出来,看见那颗心被掏出来,还在跳。纣王凑近看了看,转身走了。
  
  比干还站在那里。胸口是空的,血还在流。他没有死。他站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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