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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

第九十六章 天枢盘道 (第2/2页)

太白金星转身走出了正殿,穿过天枢院的长廊,走上通往更高重天的云梯。云梯是白玉砌的,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消失在云层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风从高处吹下来,吹动他的道袍,道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像一面白色的旗帜。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第三十重天。
  
  兜率宫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九根大柱支撑屋面,彤壁朱扉,重檐丹楹,上覆灰色琉璃瓦,四周为花岗岩护栏,甚是庄严。兜率宫的东侧,有一座小殿,青砖灰瓦,没有围墙,没有门禁,只有一块匾,匾上写着“正一堂”三个字,字是用金粉写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正一堂占地虽不及兜率宫之广,但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庭前植有古松翠柏,阶下铺着青石莲花,处处透着一股清正之气,门楣上刻着一副对联——“自领名山司洞府,别开真境近人寰”,正是出自翰林侍讲学士揭傒斯的《龙虎山》诗。
  
  太白金星走到殿前,见门口立着两个值班的小仙道士,皆穿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秀。左边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来岁模样,眉目端正;右边一个年轻些,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两个道士见了太白金星,连忙躬身行礼。
  
  左边那道士道:“星君留步,容小道进去禀报。”说罢转身进了殿内。不多时,道士出来侧身让开,拱手道:“星君请进,老祖有请。”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殿内不大,只容得下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一个书架。石桌上放着一卷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红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很厚,书脊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太平洞极经》《正一法文》《老子想尔注》。靠墙的角落里,点着一炉檀香,香烟袅袅,在空气中飘散。
  
  正一堂的墙壁上,刻着历代高道赞颂此间的诗句。左壁刻着一首五律,笔迹苍劲,墨色沉着:
  
  “玉京三十重,此处最清虚。鹤驾朝金阙,云章隐石渠。松高栖白鹤,井净养丹鱼。欲问正一法,惟将此意摅。”
  
  右壁刻着一首七绝,笔法飘逸,行云流水:
  
  “龙虎山前气已清,正一坛边月更明。老君亲授盟威法,留与人间度有情。”
  
  太白金星在殿中站定,向张陵拱手行礼。
  
  张陵坐在石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丝绦,头上戴着莲花冠。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帛书上写字。他看见太白金星进来,放下笔,抬起头。
  
  “太白,你怎么来了?天枢院没事做了?”
  
  太白金星拱手行礼。“张公,有事。有大事。”
  
  “什么大事?”
  
  “一个凡人。”
  
  张陵靠在椅背上,看着太白金星。“凡人?凡人是人间的事,你天枢院管不了?”
  
  “管不了。”
  
  张陵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管不了,就来找我?我能管?”
  
  “张公能管。张公分管三界秩序,陆悬鱼这个人,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他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三界的秩序。我需要张公的授权。”
  
  张陵看着他,目光很平静。“说说,他做了什么。”
  
  太白金星把陆悬鱼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觉醒财神之力、杀厉渊、杀钱通、助慕容冲平叛、帮阮籍解开执念、在洛阳查奢侈之风、会稽王赐他为文化特使、进入金谷园地下世界与石崇的执念对峙。说到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张公,还有两件事。第一件,天枢院曾安排三位高阶修士,以仙法在梦境中截杀陆悬鱼。结果,三人全部魂飞魄散。陆悬鱼在梦中化出一枚铜钱为帮手,他的貔貅也进入梦境助战。第二件,天枢院曾派遣三名黑衣刺客,趁夜色潜入陆悬鱼住处行刺。那三人皆是天枢院培养多年的暗杀高手,结果连陆悬鱼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貔貅和陆悬鱼联手反制,当场灰飞烟灭,连尸体都没留下。”
  
  张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幻梦之局?那是天枢院的仙法,专门用来在梦境中缉拿逃犯的。三个高阶修士,带着仙剑入梦,打不过一个凡人。还有黑衣刺客,也是天枢院的精锐?结果也灰飞烟灭了?”
  
  “打不过。灰飞烟灭。”
  
  张陵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新鲜。三千年了,没遇到过这样的变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太白金星。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云层很厚,一层一层的,像一本翻开的书。
  
  “你是来请我帮忙的?”
  
  “是。”
  
  “帮什么?”
  
  “授权。授权天枢院对陆悬鱼进行调查和处理。他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人间的范畴,触动了三界的秩序。按照天界律法,天枢院有权干涉。但干涉需要张公的审批。”
  
  张陵转过身来,看着太白金星。“太白,你知道我为什么分管秩序吗?”
  
  “知道。张公在人间时创立天师道,正一盟威之教,以道法济世安民。成仙后,天庭请张公掌管三界秩序,因为张公懂。”
  
  张陵点了点头。“秩序不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秩序是天生的。规矩可以改,秩序改不了。三界运行的秩序,是从开天辟地就定下来的。清气升为天,浊气沉为地,煞气游为幽州。神人鬼各安其位,这就是秩序。你天枢院的规矩,是秩序的衍生物,不是秩序本身。”
  
  太白金星没有说话。
  
  张陵继续说:“陆悬鱼这个人,他没有违反规矩。他做的事,在规矩之内。但他做的事,在动摇秩序。规矩可以容忍,秩序不能容忍。你要动他,不能拿规矩说事,要拿秩序说事。”
  
  太白金星的眼睛亮了。“张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回去,以秩序为由,起草一份文书。写清楚陆悬鱼如何动摇三界秩序,写清楚天枢院为何需要干涉。写好了,送来给我。我看了,如果觉得行,就批。如果觉得不行,就不批。”
  
  太白金星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张公。”
  
  张陵摆了摆手。“别谢我。我还没批呢。你写好了再说。”
  
  太白金星转身要走,张陵叫住了他。
  
  “太白。”
  
  “张公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陆悬鱼,你见过吗?”
  
  “没有。”
  
  “我见过。”张陵端起茶碗,看着碗里的茶叶,“不是在人间见的,是在这里。他的气飘到了三十重天。很淡,但很稳。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的气。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的事,我也听说了。三个高阶修士加三个暗杀高手,打不过一个凡人。这说明他的气已经不只是凡人的气了。他的气里有财神之力,有貔貅的神力,还有——他自己的东西。那个东西,连我都看不清。”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张公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你回去写文书吧。”
  
  太白金星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正一堂。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三十重天的云海上,看着脚下翻涌的云层,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他的道袍。
  
  太白金星回到天枢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第十八重天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天枢院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他走进正殿,在主位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张陵给的那枚玉简,握在手心里。
  
  他在想张陵说的话。“秩序不是规矩。”规矩可以改,秩序改不了。陆悬鱼做的事,在规矩之内,但在动摇秩序。他要想办法,在不违反天规的前提下,给陆悬鱼一个教训。不是因为他恨陆悬鱼,是因为天枢院的面子不能丢。三千年了,天枢院没有输过。输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三次之后,天枢院就不是天枢院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帛书,提起笔。笔是玉笔,笔尖是狼毫的,蘸了墨,在帛书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写的是——
  
  “天枢院奏曰:臣太白金星,谨奏天庭,为三界秩序事。近有凡间邺城人氏陆悬鱼,以财神代理人之身,行非常之事。其杀厉渊、杀钱通,虽在幽州境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扰动三界之气。其助慕容冲平叛、助阮籍散执念,虽在人间境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动摇三界之序。其入金谷园地下世界,与石崇执念对峙,虽在三界缝隙之内,未违天规,然其行已触及三界之根。臣愚以为,此人虽未违天规,已违天序。天规可容,天序不可容。请天庭授权天枢院,依天律酌情调查处理,以正三界之序。臣太白金星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誊写了一遍。第二遍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把帛书卷起来,用金丝带扎好,放进一只玉匣里。玉匣是白色的,上面刻着“奏”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他拿起玉匣,站起来,走出正殿,上了云梯,又往三十重天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正一堂。
  
  张陵还在。他坐在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看见太白金星进来,他放下书,接过玉匣打开,展开帛书,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帛书卷起来放回玉匣里,盖上盖子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太白,你这份文书写得好。条理清楚,理由充分,措辞得当。但有一件事,你没有写。”
  
  太白金星拱手行礼。“请张公明示。”
  
  “你写了他做的事,没有写你天枢院做的事。你天枢院布阵、派密使、散布谣言、干扰生意,还安排了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去杀他。这些事,你不写,天庭不知道。天庭不知道,就不影响你的审批。但你心里清楚,你天枢院做的事,不比陆悬鱼少。你动他,是因为他真的动了秩序,还是因为你丢了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他站在石桌前,看着张陵。张陵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白,我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
  
  “张公请问。”
  
  “你这次来,是真的为了三界秩序,还是为了天枢院的面子?”
  
  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腾了一阵,久到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香炉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都有。”他终于开口,“三界秩序确实被触动了,天枢院的面子也确实丢了。幻梦之局的失败,三个高阶修士魂飞魄散。黑衣刺客的失败,三个暗杀高手灰飞烟灭。天庭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压不住。两者都是原因。张公若觉得我的私心太重,可以不批。”
  
  张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太白,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请张公指教。”
  
  “你知道认错。”张陵把玉匣推过来,“批了。你拿去。酌情调查处理。但有一条——不要闹出人命。陆悬鱼是凡人,他是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他有他的使命。你可以教训他,但不能杀他。杀了他,天道会不高兴。天道不高兴,你我都担不起。”
  
  太白金星接过玉匣,拱手行礼。“多谢张公。”
  
  “去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天枢院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晨光照在白玉台阶上,把台阶照得雪白。太白金星走进正殿,召集了值班的执法仙官。执法仙官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一个“法”字。他们是天枢院的执法机构,专门负责依据天界律法处理三界的事务。七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帛书是黄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翻开律法,一页一页地看。天界律法,七卷三千六百条。第一卷是天界总纲,讲的是天道和三界秩序。第二卷是天界内部事务,讲的是神仙的升迁贬谪。第三卷是人间事务,讲的是天界对人间干涉的条件。第四卷是幽州事务,讲的是天界对幽冥司的监督。第五卷是刑罚,讲的是违反天规的处罚措施。第六卷是战争,讲的是天界征伐的启动条件。第七卷是附录,讲的是各种特殊情况下的处理方式。
  
  他翻到第三卷,看了很久。第三卷的第二百三十一条写着:“天界干涉人间,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人间事务直接影响天界秩序者;人间事务直接威胁天庭安全者;人间出现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其他特殊情况,经天庭批准者。”他看了一遍,把帛书合上。
  
  “你们都看过了?”他问。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答道:“看过了。”
  
  “根据这份律法,天枢院是否有权派天兵下界干涉?”
  
  坐在最前面的执法仙官姓张,名道龄,是天枢院的首席执法仙官。他站起来,拱手行礼。“星君,按律法第二百三十一条,天枢院派天兵下界干涉人间事务,须满足五个条件之一。陆悬鱼的情况,是否符合第一条?人间事务是否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太白金星想了想。“陆悬鱼做的事情,已经影响了天界的清气流动。清气流动变缓,这是直接影响天界秩序。”
  
  张道龄点了点头。“符合第一条。还有第三条,陆悬鱼是否属于妖邪作乱、非人力可制者?”
  
  太白金星又想了想。“他不是妖邪,但他做的事情,确实非人力可制。凡人管不了他,官府管不了他,门阀门派管不了他。他靠的是财神之力和貔貅,这些都不是人间的力量。这足以证明,他已经是非人力可制了。”
  
  张道龄又点了点头。“符合第三条。还有第四条,他是否属于人间帝王失德、天道垂警者?他不是帝王,但他影响了帝王。慕容冲和司马昱都听他的。他说话,比朝中大臣还管用。这算不算?”
  
  太白金星想了想。“算。他不直接治国,但他影响治国的人。他影响了帝王,就等于影响了天道。”
  
  张道龄把帛书翻开,指着第二百三十五条。“星君,还有一条。‘天界干涉人间,须先以劝谕、警示、惩戒等方式处理,无效者,方可派天兵下界。’我们还没有劝谕过他。”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劝谕?怎么劝?派谁去劝?他连天枢院的密使都近不了身,貔貅一闻就跑了。派神仙去?派哪个神仙?比干?比干是他的人。赵公明?赵公明不管这事。地藏王?地藏王不管这事。赤脚大仙?赤脚大仙连自己都管不了。”
  
  张道龄没有说话。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七位执法仙官。他站了很久,转过身来。
  
  “劝谕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研究,派多少天兵,谁带队,什么时候下界,下界后怎么行动。把方案做好报给我。我看了如果觉得行,就批。如果觉得不行就改。改到行为止。”
  
  七位执法仙官齐声应道:“是。”
  
  太白金星挥了挥手。“去吧。”
  
  七位执法仙官站起来,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正殿。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云海的翻涌声中。正殿里只剩下太白金星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天界律法帛书,夜明珠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伸手拿起帛书,卷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了。钥匙挂在腰带上,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当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海。云海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金色的玉简,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玉简里的信息像水一样流进他的脑子——陆悬鱼的面容、阮籍弹琴的身影、金谷园废墟中红黑色的气柱、洛阳城上空渐渐清朗的清气。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放下玉简,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云海,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他吟道:
  
  “三千年事掌中收,一介凡夫使我愁。梦里杀人魂不散,人间撼树力难休。天罗地网皆成幻,仙法神兵尽作羞。欲问此心何所寄,云海茫茫无尽头。”
  
  八句吟罢,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窗外的云海:
  
  “陆悬鱼,陆悬鱼,天枢院里几人如?”
  
  没有人回答他。正殿里只有夜明珠的嗡鸣声,和窗外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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