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如梦亦幻
第一零三章 如梦亦幻 (第1/2页)石崇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一点一点地像一幅画被水浸湿了,颜色慢慢洇开,轮廓慢慢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从脚开始。他的脚最先变淡,靴子没了,袜子没了,脚趾没了。变成了透明的空气,像一缕烟看不见摸不着的从地上飘起来,飘到空中,散在风里。然后是腿。膝盖,大腿,腰。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像潮水涨起来,淹没了他。他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头触地,像一个在佛前忏悔的信徒。但他的忏悔来得太晚了。佛不会原谅他,神不会原谅他,鬼不会原谅他。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他只能跪在那里,等着被淹没。
众鬼魂惊愕后退。他们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他们围成的半圆散了,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悲伤。只有惊愕。惊愕像一把锤子,砸在他们头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砸得他们不知所措。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但他们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安静。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天崩地裂。只有石崇的身体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画里的人就要消失了,画里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他们站在画外,看着画里的人消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等着。
石崇的身体已经淡到腰了。他的上半身还看得见,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清晰了。他的脸像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在挣扎不想消失。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天要他消失,地要他消失,道要他消失。他不能不消失。
他的魂魄从脚到头缓缓飘散。很淡很淡的光,像月光,像星光,像烛光。光从他的脚底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像丝线,像柳絮,像炊烟在空中飘着,飘得很慢,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走得很慢,怕惊醒自己。它们飘到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散开了。散成更小的光点,光点又散成更小的光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空气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叹息。
众鬼魂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它们散开,看着它们消失。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从他们的眼睛里反出来,映在那些光点上,光点变得更亮了,亮得像星星。星星在天上闪着,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它们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看着地上的鬼,看着地上的石崇。它们在看着,在等着,在送别。送别石崇,送别金谷园,送别一个时代。时代结束了,星星知道。它们在闪,在为这个时代送行。
石崇的身体已经淡到胸口了。他是一个影子,一个即将消失的影子。影子没有心,没有血,没有脑子。影子只有形状。形状也在变淡,变模糊,变透明。很快,连形状都没有了。
他忽然抬起了头。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眼睛睁开了,像两个黑洞。洞里没有光,只有黑暗。黑暗很深,深不见底。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发光的珠子,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神仙,看着那些听不见的鬼魂。他的嘴唇在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但没有声音。他的声带已经散了,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众鬼魂看着他,看着他张着嘴,没有声音。他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他们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喊——“陆悬鱼”。
陆悬鱼站了起来。
他走到石崇面前,蹲下来看着石崇。石崇的眼睛里只有黑暗。他见过太多的黑暗了。幽州的黑暗,鬼市的黑暗,地狱的黑暗。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黑暗。他蹲在那里,等着石崇说话。
石崇的嘴唇还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陆悬鱼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知道石崇在说什么。
“商路……地图……给你……”
石崇的眉心亮了。像一盏灯被人点亮了。光从他的眉心飞出来,一道金光,很亮,很亮,亮得刺眼。金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一颗流星,从石崇的眉心飞到陆悬鱼的袖子里。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光在飞,飞得很快,快到看不见。只看见一道金色的线,从石崇的眉心连接到陆悬鱼的袖子。线断了,光灭了。石崇的眉心暗了下来,暗得像一口枯井。
陆悬鱼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一卷东西。是地图。不是纸的,是光的。光在他手心里流动,像水,像风,像时间。他握住了,光就不动了。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石崇的嘴唇不动了。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什么?映着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过去是金谷园,是斗富,是奢靡,是杀人。现在是跪在地上,身体变淡,魂魄飘散。未来是什么?未来什么都没有。没有金谷园,没有财富,没有人心。没有未来。他不需要未来了。他只需要结束。
他的身体从胸口往上变淡。肩膀淡了,脖子淡了,下巴淡了,嘴唇淡了,鼻子淡了,眼睛淡了,额头淡了。最后是头发。头发也淡了,像一缕烟,飘到空中,散在风里。他消失了。从脚到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没有骨头,没有灰烬,没有痕迹。只有空气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他来过。
鬼魂们跪了下来。他们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的头低着,额头触着地,身体微微颤抖。一百多年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们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来,以为石崇永远不会死,以为他们的冤屈永远不会被昭雪。他们错了。这一天来了。石崇死了。他们的冤屈被昭雪了。
老者鬼魂抬起头看着陆悬鱼。他的脸上有泪,泪在烛光下闪着光,像珍珠。
“陆公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谢谢你替我们伸冤。谢谢你替我们讨回公道。谢谢你让我们看见石崇死。我们等了一百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很响,很沉。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少年鬼魂走上前来。他的胸口还有那道刀痕,刀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胸口。他没有穿衣服,赤裸着上身,让每一个人看见他的伤口。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鬼火。
“陆公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尖,像刀,“谢谢你替我爹伸冤。谢谢你替我报仇。谢谢你让石崇死了。他死了,我爹就可以安息了。再见到他,我要跟他说——爹,你的仇报了。你可以闭眼了。”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退到一边。
老妪鬼魂走上前来。她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公子,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谢谢你替我儿子伸冤。谢谢你替我儿子报仇。谢谢你让石崇死了。他死了,我儿子就可以安息了。再见到他,我要跟他说——儿啊,你的仇报了。你可以安心去了。”她磕了三个头。
商贾鬼魂走上前来。他手里还握着那卷血书,血书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字迹模糊了。他没有松手,还是握着。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条命。
“陆公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谢谢你替我全家伸冤。谢谢你替我全家报仇。谢谢你让石崇死了。他死了,我全家就可以安息了。再见到他们,我要跟他们说——你们的仇报了。你们可以安心了。”他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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