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章 古寺传闻
第一零八章 古寺传闻 (第2/2页)老农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耳朵。
“那座寺里的怪事,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山风吹过林子,松涛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
“夜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夜半钟声。每到夜半,寺里的钟就会响。钟声响了,念经声就跟着来了。那念经声……”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陆悬鱼又问:“您亲耳听过?”
老农终于转过身来。他摘下草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怜悯。
“听过。不止我听过,山下镇子里的人都听过。有时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那钟声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你耳边敲的。钟响了,念经声就来了,呜呜的,像是有人捂着嘴哭。听着听着,心就揪起来了,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戴上草帽,把帽檐压了压,又继续说:“那念经声不是天天有,但隔三差五就有。有时候连着几天,有时候半个月没有,有时候钟声一到夜半,铛——铛——铛——三声,不多不少,就像有人在等着那个时辰,等着敲那三下。”
陆悬鱼又问:“那寺里的和尚呢?还有和尚吗?”
老农摇了摇头。“没有和尚了。早就没了。几十年前还有过一个和尚,南方来的高僧,听说佛法很高明,能降妖伏魔。他到了寺里住了进去,说要超度里面的鬼魂。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他住进去的头几天,寺里还有灯光,还能听见他敲木鱼的声音。后来灯光没了,木鱼声也没了。再后来钟声又响了,念经声又来了,但不知道是谁在念。”
他讲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像在背一篇背了很多遍的课文,没有起伏,没有感情。但讲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高僧叫什么?”陆悬鱼问。
“不知道。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听。打听那些做什么?知道了又怎样?能把人救出来?救不出来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他说完不再停留,扛着小锄头,背着竹篓,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唱歌,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陆悬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云团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他低下头,摸了摸云团的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上面的山路。
路还很长。
老农的背影彻底消失以后,陆悬鱼才收回目光。他把水囊塞回袖子里,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系紧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上走。
山路比刚才更难走了。过了半山腰,树木渐渐稀了,不是没有了,是变矮了,变得扭曲了,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的老人。树干上长满了疙瘩和苔藓,灰白色的苔藓一碰就掉,碎成粉末,粉末里有股说不清的霉味,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树枝上没有叶子,枯死的枝条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
云团在前面探路,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看陆悬鱼跟上了没有,然后继续往前走。它的耳朵始终竖着,不时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它的鼻子也在不停地抽动,在闻什么。陆悬鱼不知道它在闻什么,但它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退却。
崔钰走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眼睛不看路,看着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家院子里,而不是满是碎石和荆棘的山路上。
陆悬鱼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得太快。他在想那个老农说的话。“进去了就没有出来过”——那座寺里到底有什么,让进去的人再也出不来?是慧明吗?是慧明的执念吗?地藏王说慧明的执念是墙,墙是他自己砌的,把自己关在里面,把别人挡在外面。但进去的人为什么出不来?是被墙挡住了,还是被别的东西吞了?
他不知道。他想不下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浓了起来。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那种雾,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石缝里、从草丛里、从树根底下,一缕一缕地渗出来,汇成一片,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腰上。灰白色的雾气又冷又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陆悬鱼伸手在面前挥了挥,雾气被拨开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就合拢了,像一池被人搅动过的水,恢复平静。
透过雾气,他看见了那座寺。
它建在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坐北朝南,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根系裸露在外面,像一只只紧紧抓住岩石的手。寺不大,前后两进,左右有厢房,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瓦片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椽子和茅草。墙壁是白色的,那种被风吹雨淋了很多年之后留下的白——灰白,带着斑驳的水渍和青黑色的霉斑,像一张生了癣的脸。
有诗云:
“古寺无僧白昼扃,荒苔落叶满空庭。断碑犹记唐年事,残佛难销汉象形。松老欲成龙一去,云闲长伴鹤孤停。游人莫问当时事,野鸟山花共杳冥。”
又有诗云: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路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看见他们走过来,弓起背,尾巴竖得笔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跳下墙头,消失在灌木丛里。
两边的厢房已经塌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也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野藤,藤蔓爬满了墙面,叶子绿得发黑。正殿还在,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屋檐的瓦掉了一大片,椽子露在外面,有的已经断了,断口处是灰白色的,干裂得像老人的嘴唇。殿门是两扇木门,漆皮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头,木头上长满了霉斑,星星点点的,像天花板上洒了一盆脏水。门上的铜环也锈了,绿锈像一层厚痂,糊住了整个环,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云团先走到寺门前,用鼻子嗅了嗅门缝,耳朵向前倾了倾,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听了片刻,它后退了两步,回头看着陆悬鱼,没有叫,也没有低吼,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谨慎。
崔钰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寺门。他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不是烫,是冰,冰冷刺骨,像摸到了一块放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红了,不是充血的红,是冻伤的红,红得发紫。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吐出来,再看了看门板,没有说什么,退到一边。
陆悬鱼没有急着推门。他绕着寺的围墙走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入口。
寺不大,绕一圈用不了多长时间。围墙是石头砌的,石头大小不一,有棱有角,缝隙里填着黄泥,黄泥已经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甚至被冲出了拳头大的洞,从洞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院子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草,大半人高,绿得发黑。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皮沟壑纵横,像一张老人的脸。老槐树还没有死,枝头还挂着几片叶子,但叶子是黄的,打着卷像生了病。
他绕到寺后。
寺后是一片塔林,十几座石塔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高低错落像一群歪着脖子站着的老人。塔是和尚墓塔,下面埋着历代住持的灵骨,但现在已经没人管了。石塔的基座被野草遮住了,有的塔身已经倾斜,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松树的树干已经被压弯了,撑着像是老朋友扶着老朋友。塔身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厚厚一层,像一块块没来得及拆掉的衣服补丁。有的塔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空心,像一个张着嘴的骷髅。
陆悬鱼数了数,一共十三座。最大的那座在中间,高约两丈,八角形,每面都刻着字。他走近了看,字迹已经被风化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慧”“明”“禅”“师”。其他的字都模糊了,像被橡皮擦过一样,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但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最小的那座在角落里,只有一人高,塔身上没有刻字,只有一个浅浅的莲花纹,莲花的瓣已经模糊了,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这座塔也歪了,歪得很厉害,几乎要倒在地上,靠着一堵矮墙撑着。矮墙也快塌了,墙根的石头被雨水冲走了好几块,剩下的是一个不规则的窟窿,窟窿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荒草没膝。陆悬鱼走进去,草就淹没了他的膝盖。干枯的草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脆得像纸,一脚踩下去,草叶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沾在裤腿上,灰扑扑的像落了一层灰。草里有死虫子,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草根下,像一堆堆没人收拾的骨灰。
他站在塔林中央,仰头看天。天被雾气遮住了,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不知道慧明在哪座塔里。也许不在塔里。也许还在寺里。也许还在那间多年没打开过的禅房里,盘着腿,闭着眼,坐着等。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敲门,等一个人问他——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风穿过塔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