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二章 冤商残魂
第二二二章 冤商残魂 (第2/2页)那位是邯郸粮商吕不韦后人吕安国,专营粮食贸易数十年,张汤以‘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之罪将其抄家,但实际上吕安国的粮仓账目笔笔可查,所谓‘哄抬粮价’不过是张汤为了没收其存粮充作军粮而捏造的借口。
那位是成都锦商卓王孙——卓王孙是卓文君之父,司马相如之岳父,以冶铁和织锦富甲一方。张汤以‘勾结诸侯、谋反未遂’之罪将卓氏一门全部下狱,卓王孙年过七旬死于狱中,其家产被全部充入天枢院财富诏狱公库,其女卓文君与婿司马相如四处奔走申诉,终因张汤势大而石沉大海。”
师丹每念一个名字,那些被点到名字的鬼魂便会从鬼群中缓缓飘出来,朝陆悬鱼微微颔首。
他们都已不能像师丹那样开口说话——
有的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的面部轮廓已模糊到看不清口型。但陆悬鱼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的光芒在师丹念到他们名字时同时亮了一下,又同时暗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囚禁了太久太久之后,忽然发现有人还愿意听他们申辩时,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丝极微弱极珍贵却转瞬即逝的希冀。
师丹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双手缓缓垂在身侧。
那双被禁制之力磨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终于从平静中裂开了一道极深极细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再是平静,而是被压抑了数百年的、从未有机会在一个愿意倾听的人面前倾诉过的冤屈和悲恸。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而沉稳的语调,而像是一个在公堂上被冤屈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听他的法官的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状纸一字一句地念给这个世界听——
“我等数千人困于此牢数百年矣。无人审,无人问,无人记得。天枢院将我等关在这里便不再过问,天庭的功过簿上从未记录过我等的名字,连阎罗殿的生死簿上都查不到我等的魂魄。我等已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仙——是张汤财富诏狱的活证据,是天枢院不敢放也不敢杀的囚犯。今日悬鱼先生到此,我等不求别的,只求先生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那跪不是膝盖落地的跪——
他已是魂魄,膝盖触不到黑曜石地面,但他将魂魄的轮廓压缩到了和跪姿一模一样的形态,双手撑在虚空中,头低低地垂着,像是一尊被压弯了的古老雕像,
“——替我等伸冤。”
师丹身后,数千商人鬼魂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有的已经模糊到只剩一团雾气,但依旧将那团雾气压缩成了跪姿的轮廓;有的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他们跪下时,从魂魄深处同时涌出了一阵极细极密极柔的银灰色光波,那光波无声地在黑曜石山腹中扩散开来,在陆悬鱼面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无声的惊雷滚过整座空旷的牢房。
陆悬鱼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师丹,看着师丹身后那数千道跪姿的银灰色光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也缓缓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和那些鬼魂一样触不到地面,但他将自己的魂魄轮廓同样压缩到了和跪姿一模一样的形态,双手撑在虚空中,朝师丹和那数千商人鬼魂深深一拜——
“晚辈陆悬鱼,在此立誓:诸位的冤屈,晚辈必替诸位带到三界大会上。张汤的罪业,晚辈必替他一件一件清算。诸位在这牢中等的每一日,晚辈都不会让它白等。”
他说完站起身来,右手在虚空中一招,将怀中那本老儒日记取了出来。
他在师丹和数千商人鬼魂面前将日记高高举起,让他们看清日记封皮上那行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迹——
“第某届财神,当值日记”。
他请他们放心,这本日记的作者是第十九届老儒,那位老儒用整整一任的时间记录了张汤的全部罪业,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被张汤迫害的名字都被他尽可能地记在了日记里。
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日记上划了横线的这几位堕落财神,都已被他亲手猎杀。
日记上还剩下几位——张汤、墨平、周礼。今日他便是来履行这本日记的传承,完成第十九届老儒未竟之业的。
他猎杀了堕落财神,但他们的悔改不是靠刀兵,是靠真相。他要做的不是让张汤魂飞魄散,而是让他面对自己造下的罪业,像孔固、像阮籍、像陶潜一样,自己选择悔改。
师丹听完这番话,将那双近乎透明的手缓缓合在身前,朝陆悬鱼深深一揖。他身后那数千商人鬼魂也都同时将跪姿转为揖礼,数千道银灰色光波在牢房中同时微微一亮,又同时缓缓暗下。
陆悬鱼将日记收入怀中,问张汤本人现在何处。
师丹缓缓抬起那只近乎透明的右手,指向牢房最深处——在牢房正中央那头金法灵兽身后的黑暗中,有一座低矮不起眼的独立囚室。
囚室的墙壁不是黑曜石,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通体暗红,表面粗糙而凹凸不平,像是由某种凝固了的液体构筑而成。
暗红色的墙壁,不断地往外渗透着一股极阴冷极深沉的红光,那红光并不刺目,却让人看了之后从心底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压抑感,仿佛整间囚室本身便是一个被判处了终身监禁的活物,正在用这种阴冷的红光照亮自己永恒的孤独。
赵公明将猛虎铁鞭横在身前,望着那间暗红色的独立囚室。
他告诉陆悬鱼,张汤的囚室和其他囚室都不一样——它是一座完全由张汤自己的执念凝聚而成的独立牢笼。
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不是石头,是律法文字。
是张汤将自己当值期间所有的判词、律条、审讯记录全部以财神本源之力凝成了实体的文字砖,一块砖就是一条命,一面墙就是一部刑法典,一间囚室就是整整一百五十八年财富诏狱的全部案卷。
他将自己关在亲手砌成的囚室里,每天都在反复审阅那些墙壁上的判词。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自审——不是悔过,而是用自己的执念替自己辩护。
审了几百年,辩护了几百年,从来没有判自己有罪。因为法官是他,检察官是他,辩护律师也是他,他不可能判自己有罪。
要破这座囚室,必须先破掉他为自己设计的那个辩护体系,而这个辩护体系的核心便是“律法至上”。
他有一套严密的律法游戏,任何试图劝他悔改的人,都必须先在这场游戏中战胜他。否则他只会用“律法不容私情”这六个字,把一切规劝都挡回去。
陆悬鱼问何为律法游戏。
赵公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猛虎铁鞭往肩上一扛,说你进去之后,他自会告诉你。
陆悬鱼点了点头,将背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赵公明脚边,只带了老儒日记和幽冥司天牢令牌,然后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云团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呼噜,然后摇了摇尾巴。
陆悬鱼迈步朝那间暗红色的独立囚室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他在古战场点将台上走向项武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典籍库圆形空地边缘走向孔固时一模一样。
身后那些商人鬼魂全部停止了漂浮,数千双眼睛齐齐注视着他的背影。
赵公明拄着铁鞭站在牢房入口处,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由律法文字砌成的暗红色牢笼,沉默不语。
云团蹲在赵公明脚边,竖着耳朵望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狴犴残魂身后那片极深极浓的黑暗之中。
只有那些墙壁上缓缓渗出的阴冷红光,在他越来越近的背影上无声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