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霜重
第三十七章 霜重 (第1/2页)民国二十年,十一月下旬。
兴城的冬天来得又快又急。海风一天比一天硬,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有一片还挂在枝头的枯叶被吹落,打着旋飘到地上,又卷起来,飘向更远的地方。
婉柔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但比前几天好得多,至少不再需要人扶着才能站起来了。她披着一件厚棉袍,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半碗温热的蜜水,慢慢地喝着。海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她把碗放下,拢了拢衣领,没有回屋。
妞妞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抬头看了一眼婉柔,像是在等她说“画得真好”。婉柔笑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妞妞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又在圆旁边画了几个更小的圈,像是花,又像是几个围在一起的人。
小雯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婉柔手边,轻声说:“少夫人,外头风大,您坐一会儿就进去吧。大夫说了,您身子还虚,不能吹太久的风。”
婉柔点了点头,没有动。她看着院子里的妞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比从前瘦了一些,指节突出,皮肤底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确认自己还有力气。她在想,如果有一天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才叫真的完了。还好,还有。
云子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枣子。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到了婉柔面前,把碟子放在石桌上,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轻稳。可婉柔注意到她放下碟子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微微撑了一下,像是借着那一点力稳住自己,又像是走了一路有些乏了,想歇一歇又不敢让人看出来。
婉柔看着她:“云子,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好?”
云子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婉柔会留意到她的脸色。她垂下眼帘,避开了婉柔的目光:“奴婢没事。就是这两天夜里风大,睡得浅了些。”
婉柔看着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心里泛起的不是怀疑,是心疼。她没有追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椅子上的一小块位置:“别站着了,坐下歇歇。你这些天忙里忙外,又要照顾我,又要给医棚送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我又不是瓷做的,摔不碎。”
云子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紧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她看着婉柔挪出来的那个位置——椅面上还留着婉柔坐过的温度,日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椅子确实带着余温,隔着衣裳落在她腿上,像某种她没有资格、却还是接住了的东西。
“云子,”婉柔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你吃颗枣子,甜的。吃完了回去睡一觉,今天不用守着我了,有小雯和妞妞在。”
云子低头拿了一颗枣子,却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那颗枣子被她攥着,像是在汲取一点温度,又像是攥着一件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想松开却又舍不得。
婉柔看她不动,又补了一句:“你从奉天跟着我到这里,一路没有歇过。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在跟前。你把自己累垮了,我找谁赔?”她故意把最后一句说得轻快了些,嘴角也弯了一下,像是想让那句话听起来不那么重,可递到云子耳中的分量却比任何命令都沉。
云子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节泛白。她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有些闷:“六小姐……您对奴婢太好了。奴婢不过是做分内的事,不值得您这般记挂。”
婉柔看着她,目光温暖如初:“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她拍了拍云子的手背,“行了,回屋去睡一会儿。这是命令。”
云子站起来,把那颗攥了许久的枣子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在回廊转角处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婉柔一眼——婉柔正低头给妞妞擦脸上的灰,日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一幅她怎么也配不上的画。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婉柔不知道云子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云子这些天太累了,眼里有血丝,步子也有些发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颜色已经淡了,快要看不见了,却还在撑着。她看着云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想着等晚一些让小雯熬一碗热汤送过去,不管她喝不喝,总得有人递到跟前才行。
妞妞跑过来,靠在婉柔膝盖旁边,仰着脸问她:“姐姐,云子姐姐是不是累了?”
婉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嗯,她累了。让她歇一歇就好了。”
妞妞点了点头,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有完全懂。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人,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小人,手牵着手,像是两个人正一起往某个地方走。她画完抬头看了一眼婉柔,又低下头,在那个小人头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像是怕她们在路上会冷。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萧羽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军装外面套的,领口竖起来挡住风。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见婉柔坐在廊下,妞妞蹲在院子里画圈,目光在妞妞身上停了一下。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姑娘,拿着枯树枝画圆的时候,微微歪着脑袋,抿着嘴,像是在努力画一个完美的形状。萧羽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了雨双。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帅府花园的墙根下用树枝画圈,画完一个还要拉他来看,仰着脸问他“哥哥我这个圆不圆”。他想起她画画时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像是给每一笔画配上声音,现在那些声音已经被风吹散了,再也听不到了。他想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站在那里的时间多了一息。
他抬脚走了进去。妞妞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她还是怕他,虽然来帅府有些日子了,可她对所有穿军装的人都有一点怯意。萧羽峰没有走近她,只是在婉柔面前停下了,目光从妞妞身上收回来,落在婉柔脸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婉柔说。
萧羽峰点了点头:“城里有风声传过来——马占山在江桥打了快一个月,昨天退了。齐齐哈尔丢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可他握着大氅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那是他压着情绪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看得见。
婉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知道马占山。江桥的消息传了很久,有人说他守住了,有人说他还在硬撑,有人说他迟早顶不住。可当“丢了”这两个字从萧羽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些传闻都变成了一个落定了的结果,沉甸甸地砸下来。
“何副官那边呢?”婉柔问。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样子。张学良不放人,山海关锁死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北平那边已经在考虑把锦州的守军往关内撤了。前线没人管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看婉柔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自己也还在消化那句话的分量。北平要撤军,这意味着锦州守不住,辽西守不住,整个关外都要丢了。他把目光放远,落在院墙外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尽头,像一面合拢的盖子,正在慢慢往下压。
婉柔看着他,透过他脸上的疲惫,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起身去握他手背的冲动,指尖微微抬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一场雪还没有化完,已经被风吹得又干又冷。“守住能守的。”他说,“能守一天是一天。”
萧羽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经过蹲在地上画圈的妞妞身边时,放慢了半拍,侧头看了她一眼。妞妞没有抬头,还在低头画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像是这样就能不被看见。萧羽峰继续往前走了。
婉柔看见了他放慢的那半拍,看见他的目光在妞妞身上多停了一瞬。她没有说话。她也想起了雨双,想起那个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姑娘,想起她趴在桌上说“嫂子我太闷了”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她拉着云子袖子说“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在心里对雨双说:你哥哥很想你,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妞妞又在低头画圈。可这一次,她画完一个圈之后,抬头看了一眼萧羽峰走远的方向。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个背影回头,可他一直没有回头。妞妞低下头,在那个大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像是给旁边那个小圈又补了一层挡风的东西。
云子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接过婉柔递过来的枣子,那碟枣子叠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婉柔说“回去睡一觉,这是命令”的语气——不是吩咐,是关心。那些关心像一层薄薄的、软软的东西,慢慢裹住她,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攥紧了袖口里那张新的联络方式,纸张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像一小片被她反复握住又放开的刀片。
小雯端着一碗热汤走到偏院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的呼吸声。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敲下去。她站了一会儿,把汤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奉天那边,叶府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
王小妹每天都会在佛堂里坐一阵,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动着,低低地念着那些她挂在嘴边的人名——婉柔、婉清、林倩、婉月、婉心——每念一个就像往静水里投一颗小石子,把那些名字稳稳地按进心里去,再等那圈涟漪散开,才念下一个。佛堂里的香火很淡,她捻着佛珠的手很慢,像是怕念快了,那些名字就会从她手心里滑走,再也找不回来。
婉清这些天不怎么说话了。她一个人坐在花园的假山石头上发呆,或者去厨房看林倩熬药,也不帮忙,就坐在灶膛边看着火苗发呆。那些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橘红色的,映出她瞳孔里一点一点闪着的碎光。林倩有时候会放下手里的活,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可坐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那么难受了。
林倩今天熬的是王小妹的风寒药。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罐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苦而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后厨。婉清坐在灶膛边,看着火苗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林倩姐姐,你说六姐在兴城那边,真的没事吗?”
林倩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重新扇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好久没有婉柔的消息了,上一次收到信已经是好多天前,信上只说“已大好”,可“已大好”这三个字落在纸上轻飘飘的,挡不住千里之外的风雪。“会没事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婉清低下头,伸手戳了一下地上的灰:“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倩没有接话。她不能给婉清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她只是把扇子放下来,在婉清旁边坐了一会儿。两个人并肩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炸开了一下又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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