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0章 宁汉分裂
第0550章 宁汉分裂 (第2/2页)电报是上海地下党发来的,密语,大意是: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青帮流氓配合军队,袭击工人纠察队,查封总工会,大肆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三天内,上海被捕者逾千人,被杀者数百人。白崇禧在南京、李济深在广州同时动手。目前搜捕已扩展至江苏、浙江、福建、四川各地。
沈砚之把电报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月十二日。四一二。
他听说过青帮。杜月笙、黄金荣那帮人,蒋介石拿他们当刀使。工人纠察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去年北伐时给部队送水送饭、抬担架、挖战壕,现在被自己人拿枪指着。
"砚之。"周世昌声音哑了,"上海那边,咱们的同志——"
"不知道。"沈砚之说,"但肯定有。"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路军阀的位置:南京、武汉、长沙、南昌、广州。像一盘棋,每一颗子都在动。
"秋月。"
"在。"
"你今晚就通知湖北省委——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所有政治工作人员,一个不许离开部队。如果武汉这边有风吹草动,我负责把他们护送到安全地方。"
林秋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她。
"秋月。"
她回头。
"你——你自己也小心。"
林秋月笑了笑。二十四岁的姑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风吹日晒留下的。
"军长放心。我命硬。"
她走了。
周世昌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比男人还刚。"
沈砚之把电报折好,塞进抽屉。
"世昌,你回去告诉你师里的人,这几天枪不离身,子弹上膛。但——"他加重了语气,"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枪。"
"明白。"
周世昌走了。
屋子里只剩沈砚之一人。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他坐在藤椅上,闭上眼。
十六年前,宣统三年,山海关的雪夜。他站在父亲坟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国家。十六年过去了,满清推翻了,民国建起来了,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军阀割据,列强横行,同胞相残。
他今年三十八了。左肩的弹片取不出来,每到阴雨天就疼。程振邦不在了。若薇在湖南办学校,去年给他写过一封信,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沈念邦——纪念民国。
念邦。
这国家,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
窗外,长江水还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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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武汉。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南京方面,蒋介石下令封锁长江下游,断绝武汉的对外贸易通道。湖南那边,许克祥在长沙蠢蠢欲动,据说已经跟南京暗通款曲。四川的杨森也通电拥护南京。冯玉祥在郑州按兵不动,派了代表分头去武汉和南京"调停"——调停个屁,分明是在等价而沽。
武汉国民政府内部,汪精卫和谭延闿、孙科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汪精卫主张"分共"——不是清党,是分共,把共从国民政府里踢出去,但还保留合作关系。谭延闿和孙科则主张干脆跟南京妥协,宁汉合流。
沈砚之在红楼的办公室里,一天接三四个会。唐生智的参谋长每天都要来"通气",说的全是模棱两可的话。韩立诚从汉口跑回来,说汉口的工人纠察队已经开始暗中转移武器,怕政府翻脸。
"军长,咱们怎么办?"赵铁柱问。
"等。"
"等什么?"
"等汪精卫亮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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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日,汪精卫亮牌了。
不是分共,是"整肃"。武汉国民政府发布命令,要求所有共员退出国民政府和国民党中央,但允许以个人身份留在军队中。同时下令解散一切"非法"工人纠察队和农民协会。
这道命令一出,武汉城里人心惶惶。
林秋月来找沈砚之的时候,脸色煞白。
"军长,省委指示,所有在军队中的地下党员,即日起停止一切公开活动。政治部的牌子——"
"不摘。"沈砚之斩钉截铁。
"可是——"
"我说不摘就不摘。"沈砚之站起来,"你照常上班,照常工作。谁敢来摘牌子,先过我这一关。"
"军长,这是汪精卫的命令——"
"汪精卫的命令,我可以不听。"
林秋月愣住了。
沈砚之走到她面前,声音低了下来:"秋月,你跟我说实话。省委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武汉也翻脸,你们怎么办?"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
"有。"
"方案呢?"
"如果武汉也清党,就转入地下。能走的走,能留的留。"
"走的话,往哪走?"
"往湖南。往江西。往农村。"
沈砚之点了下头。
"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你要人给人,要枪给枪。"
林秋月眼圈红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军长——"
"别说谢。你是我第四集团军政治部主任,是我的同志。同志这两个字,不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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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长沙。
许克祥动手了。
凌晨三点,第三十五军第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率部发动政变,袭击湖南省工会、农会、国民党省党部,解除工人纠察队武装,搜捕地下党员和国民党左派。一夜之间,长沙城内枪声不断,被捕者数百人,被杀者数十人。
消息传到武昌,已经是当天下午。
沈砚之正在跟韩立诚研究布防图,赵铁柱冲进来,脸色跟纸一样白。
"军长!长沙出事了!许克祥叛变!"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完,把纸慢慢放在桌上。
"许克祥。"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唐生智的部下。"
韩立诚推了推眼镜:"唐生智什么态度?"
"唐生智——"沈砚之冷笑一声,"唐生智说许克祥是'一时冲动,已派人前往查办'。查办个屁。许克祥一个团长,没有上峰授意,敢在长沙搞政变?"
"那武汉方面——"
"汪精卫不会动唐生智。"沈砚之说,"现在武汉就靠唐生智的兵撑着。动了唐生智,武汉就是一座空城。"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
"传令下去。第一师和第二师进入战备状态。第三师——陈光远要是还不回来,就当他是南京的人了。"
"军长,要打?"
"不是要打。是防。"沈砚之看着窗外,"许克祥在长沙搞事,下一步就是湖南全境。唐生智要是跟南京合流,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转身,看着韩立诚和赵铁柱。
"去把周世昌叫来。还有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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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昌来的时候,军装扣子都没扣好,显然是从操场上跑过来的。
"砚之,打吧!许克祥那***,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
"不是打许克祥。"沈砚之说,"是准备走。"
"走?"
"如果武汉也翻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湖北东南部,"往东,往江西方向。朱培德已经跟了南京,但江西的地下党力量还在。我们可以跟他们合兵。"
"那武汉这边——"
"武汉保不住了。"沈砚之说,"汪精卫撑不过夏天。"
屋子里又安静了。
林秋月站在门口,刚从外面跑回来,胸口还在起伏。
"军长,刚收到上海的消息。四一二之后,上海党组织损失惨重。陈独秀同志已经转入地下。"
她顿了顿。
"另外——省委通知,让我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说了。我第一军给你们开路。"
林秋月点了下头,没说话。
周世昌忽然一拍大腿:"妈的,折腾了半天,又回到老路上来了。去年在南昌,今年在武汉,打来打去,打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沈砚之说,"是走错路的人。"
他走到窗前。
长江水还在涨。暮春的武汉,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外国军舰的旗帜在夕阳里晃——英国的?日本的?分不清。十六年了,长江里的外国军舰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还是在那里。
他三十八了。从山海关到南京,从云南到四川,从两湖到江西。打了十六年仗,死了无数兄弟,程振邦的坟在蛇山上,每年清明他去烧纸,跟他说说话。若薇在湖南,孩子应该会叫娘了。
可这个国家,还是这个样子。
"军长。"韩立诚轻声说,"晚饭还没吃。"
沈砚之回过神来。
"吃。"他说,"吃了饭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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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武汉,天越来越热。
宁汉分裂已成定局。南京那边天天通电骂武汉是"赤都",武汉这边骂南京是"新军阀"。两边都在拉拢冯玉祥,冯玉祥在洛阳磨蹭,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唐生智的第八军在武汉城里进进出出,兵痞子到处滋事,老百姓的怨气越来越大。
沈砚之的部队开始悄悄往纸坊方向集中。表面上说是"夏季拉练",实际上是把分散在武昌各处的部队收拢,以防万一。
林秋月那边,政治部的工作表面上还在做,但暗地里已经开始转移文件、销毁名册。她来找沈砚之签字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宣传计划,是一份人员转移名单。
"这上面的人,都是要走的?"
"都是。"林秋月说,"一共四十七人。有政治部的,也有各师的政治指导员。"
沈砚之看了那张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李国华、王秀兰、陈志远、赵铁牛——
赵铁牛?赵铁柱的弟弟?
"赵铁牛也在里面?"
"他去年入的党。"林秋月说,"在第三师当司号员。"
沈砚之把名单放下。
"铁柱知道吗?"
"不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我保。但赵铁牛不能走。"
"为什么?"
"赵铁柱是我的人。弟弟要是走了,赵铁柱就危险。南京那边查出来,第一个杀他哥。"
林秋月咬了下嘴唇:"那铁牛怎么办?"
"留在部队里。不公开身份。对外就说是个普通司号员。"
林秋月点了下头。
"还有——"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好的,"这封信,如果武汉真翻脸了,你交给省委。里面是我第四集团军第一军的布防图、弹药库存、以及——"他顿了顿,"以及我本人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林秋月接过信,贴身放好。
"军长,你自己呢?"
"我?"沈砚之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我沈砚之这辈子,走到哪算哪。反正枪还在手里,人还在队伍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信这个国家没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暮色四合,长江上起了雾。对岸汉口的灯火亮了,星星点点,像散了一江的碎金子。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声,两声,闷闷的,像在叹气。
林秋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军长,我爹前两天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在北平听说南方在打仗,让我回北方躲躲。"
"你回吗?"
"不回。"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让我儿子将来问我,娘当年为什么跑了。"
沈砚之没说话。
他想起若薇信里说的那个名字——念邦。
念邦。
这国家,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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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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