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 赣水苍茫·孤城血书
第0533章 赣水苍茫·孤城血书 (第2/2页)赵石头骂了一声娘,第二个爬上去。他个子高,胳膊长,一手扒住城垛,另一只手抡起鬼头刀,把一个探出头的守军劈翻了。他翻上城墙,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又劈翻了第二个。他身后的兵一个接一个翻上来,城墙上响起了刺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嘶吼和惨叫。
城南破了。
城西那边,孙传芳的守军还在和城外佯攻的部队对峙。听到城南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守军慌了,开始往城南调。但已经来不及了。赵石头的营像一把尖刀,从城南插进去,一路劈开,直捣城中心的守军指挥部。巷战在南昌城里展开,每条街、每栋房子、每个路口,都在打。子弹从窗口飞出来,从房顶上落下来,从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扫过来。赵石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剩下的人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
沈砚之进城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骑着马,慢慢穿过南门。城门洞里全是尸体,分不清是敌是友。有些兵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个姿势,一只手伸向城门的方向,好像死都要抓住那道门。沈砚之下马,从尸体堆里走过去。他的皮鞋踩在血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翻过来,合上了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还有一层绒毛。
“总指挥。”赵石头跑过来,浑身是血,鬼头刀扛在肩上,刀刃上卷了好几处,像一把锯子。他的左胳膊吊着,用布条胡乱缠了一下,血还在往外渗。“孙传芳跑了。带着几百号人从北门跑了。”
沈砚之站起来。“电厂呢?”
“保住了。‘钉子’拉的闸。电厂工人把机器藏了,孙传芳的兵没来得及炸。”
“钉子呢?”
赵石头愣了一下。他不敢看沈砚之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血泥。“他……拉闸的时候被发现了。我们冲进电厂的时候,他已经……”
沈砚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赵石头那根没受伤的胳膊。“去包扎。”
“总指挥——”
“去。”
赵石头走了。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南门的大街上。天在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城东的赣江那边漫过来,照着满街的弹坑、瓦砾和尸体。远处有一家店铺的门板烧了一半,火苗还在舔着门框,发出噼啪的响声。一只猫从废墟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看了他一眼,跳上墙头不见了。
沈砚之抬头,看见一面旗在城墙上慢慢升起来。
那面旗破了好几个洞,染着血,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旗的样式他认得,是国民革命军的军旗。但旗帜的颜色在晨光中有些发暗,红的不像红,蓝的不像蓝,一切都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年画。
他忽然想起程振邦。程振邦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升旗,每打下一座城,他都要亲自爬上去把旗挂好,然后站在城墙上叉着腰笑,说“老子这辈子就喜欢看这面旗挂在高处”。程振邦死在武昌城下那天,旗是沈砚之替他挂的。那天的旗很新,很红,是刚从后方送来的。今天的这面旗已经旧了,破了,被雨浇了一夜,被炮烟熏了一整夜,但还在飘。还在飘。
周云舫从后面赶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很难看。“总指挥,武汉方面的电报。”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电报上只有一句话——“南昌克复后,你部就地休整,不得继续东进。另,南京方面已任命新赣省**,你部归其节制。”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弹壳的孔,发出一丝尖锐的嗡鸣。他把电报递给周云舫。
“怎么回?”
“不回。”沈砚之说,“等我打完这一仗再回。”
“什么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翻身上马,朝城中心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军装破了,背上有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坐在马上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他走了很远。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街。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偶尔有一两扇窗户后面闪过一双眼睛,又飞快地缩回去。南昌的百姓躲在门板后面看着这支进城的队伍,不知道这些穿灰军装的人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们会待多久。
沈砚之骑着马,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他的兵在路边坐着,靠着墙根,怀里抱着枪,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伤口换药。一个老兵看见他经过,从地上站起来,抬起手,敬了个礼。那个礼敬得很慢,很认真。沈砚之在马上回了一个礼,同样慢,同样认真。
过了街口,有一堆人围在一面墙前面。沈砚之下马走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还是湿的,被雨浇得字迹模糊。那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写着“匪首沈砚之,悬赏大洋五千”。通缉令上的画像不知道是哪个画师画的,把他画得面目狰狞,像一只吃人的野兽。围观的百姓在底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沈砚之?看着不像啊”,有人说“五千大洋,一辈子花不完”,有人说“听说他见人就杀,连小孩都不放过”。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通缉令下面写了一行字。
“沈砚之在此。我不杀百姓。我只杀该杀的人。”
他写完把笔收好,转身就走了。他的兵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百姓们愣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又看着那个骑马走远的背影。没人说话。但有人默默地把通缉令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阴沟。
南昌城就这样,在1930年代的某个雨夜里,换了旗。但沈砚之知道,旗可以换,人可以换,城可以换,真正换不了的东西比城、比旗、比人更难。他骑着马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忽然开口,对身边的周云舫说了一句话。
“老周,你说,打完这仗,咱们能回家吗?”
周云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程振邦到死都没回过家。他说等仗打完了回去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生三个娃。他没等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被风吹散了。
雨停了。东边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赣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