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4章 孤城冷雨·各怀心事的庆功宴
第0534章 孤城冷雨·各怀心事的庆功宴 (第2/2页)沈砚之回到指挥部,把赵石头叫来。
“我要去南京一趟。”
赵石头瞪眼。“你真去?南京这是鸿门宴,去了就回不来。”
“必须去。”
“为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支手枪、三发子弹和那块手帕的替代品——他后来找人重新绣的一块。绣工很差,梅花绣得像狗尾巴花,但他一直留着。他把包袱挎上肩,走出指挥部。天已经全黑了。南昌城里亮着零星的灯火,街上行人不多,巡逻的士兵一队一队走过。
他走到城南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城墙根下,蹲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摞烧饼。她面前摆着一张破纸,上面写着“寻沈砚之”。她不喊,也不抬头,只是蹲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墙根的小石像。
沈砚之走过去。那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找我?”沈砚之问。
“你是沈砚之?”
“是。”
女人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沈砚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把竹篮举到他面前。“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砚之揭开篮子上盖的布。烧饼还是热的,散发着麦香。烧饼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沈砚之亲启”。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发黄,拍摄年代至少在十年以前。照片里是两个人,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一座桥上。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都在笑。那个男的,他认得。是他自己。那是十多年前,他在日本留学时候的照片。那个女的,他也认得。是南京那个开茶馆的女人。她的名字叫“阿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全名。她只说她叫阿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来南京,我等你。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关于你的父亲。”
沈砚之把照片翻过来,看着上面年轻的自己和阿梅。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吹得照片角微微卷起。他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谁让你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女人说,“他给了我三块大洋,让我把篮子送到城门口,说你今天一定会来。”
“老头?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瘦,留着一撮山羊胡。”女人想了想,“他说话带北方口音,像是天津那边的。”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戴眼镜、山羊胡、天津口音。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他父亲当年的副官。那个在父亲被杀之后失踪的人。他叫周福林。沈砚之找了他十年,一直没有找到。他还活着?在南京?和阿梅在一起?
“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来敲我家门。他说你今晚会来,让我在城门口等着。”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把竹篮还给女人,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元递过去。女人摆手不要,他硬塞进她手里。
“谢谢你。”他说。
他转身朝城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女人一眼。
“他还在南京吗?那个老头?”
“他说他在夫子庙等你。”女人说,“他说你只要去夫子庙,闻到梅花的味道,就能找到他。”
梅花。又是梅花。阿梅的茶馆门口种着一棵老梅树。他记得。当年他离开的时候,那棵树还很小,刚过墙头。七年了,应该已经长得很高了吧。
沈砚之走出城门,站在城外的土路上。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和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像一排不肯熄灭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梅当年问他姓什么的时候,他说“我姓沈”。她笑了笑,说“沈这个姓好,听着就像能扛事的人”。她那时候不知道他的全名。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但现在她找到了他。她不光找到了他,还找到了他父亲的副官。这两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女儿的照片,有陈明月的玉佩,现在又多了一张他和阿梅的旧照片。三样东西,三个女人,三个不同的人生。他都欠着。欠女儿一个父亲,欠明月一个家,欠阿梅一个交代。
“姓沈的。”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你这一辈子,到底要欠多少人。”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朝南走去。南京在南昌的东面,他要先往东走,再往北拐。路还长。他走得很快,脚下的泥地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软。他走了很远,远到南昌城的灯火在身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他忽然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他刚才没有发现。
“沈兄,你父亲死前见过我。他告诉我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他说——‘莫信北方人。’”
莫信北方人。沈砚之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莫信北方人。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谁是北方人?他自己就是北方人。他父亲也是北方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脑中闪过无数张脸——周福林是北方人。阿梅是北方人。他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北方人。父亲到底在说谁?说周福林?说阿梅?还是说——沈砚之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浑身一冷。父亲说的“北方人”,可能不是指籍贯,而是指立场。北方当时是袁世凯的地盘。父亲的意思是——莫信袁世凯的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面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