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第0536章:满城灯火照无眠 (第2/2页)街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有卖夜宵的小摊,有巡逻的士兵,有坐在门槛上乘凉的老人。沈砚之走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往锅里下馄饨。她抬头看见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舀了一碗馄饨递过来。
“长官,吃碗馄饨。不收钱。”
沈砚之接过来。馄饨是荠菜鲜肉的,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撒了葱花和紫菜。他站在摊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妇人要推辞,他已经走远了。
他走过蛇山脚下,炮台的废墟还堆在那里,焦黑的木头和碎砖混在一起。他走过江边,渡船已经靠岸了,船工在船头收拾缆绳。他走过龟山脚下,那座新坟在月色里隆起一个安静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从路边折了一枝野菊,放在坟前。然后他继续走。
他走回指挥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沈若薇站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看见他回来,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把粥递过去。沈砚之接过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白粥,没放盐,也没放糖。但他这次喝完了。
“哥。”沈若薇说,“去睡一会儿。”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在行军床上坐下来。没有脱鞋,没有脱外套。就这么靠着墙,闭上了眼。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正面的“正”字贴着他的掌心,背面的“霜”字抵着他的指节。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孙传芳在江西。吴佩孚在河南。北伐的路还长。程振邦的旅要整编。孙二娃那个排要补人。陈满仓的老娘要有人去送信。赵大柱的耳朵要找个大夫看看。事情太多了。多得他来不及悲伤。
但此刻,在这间窄小的指挥所里,在这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他允许自己闭一会儿眼。就一会儿。因为天亮了之后,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他得替程振邦把那个旅带好。他得把北伐打完。他得走到不用再有人铺路的那一天。
窗外,武昌城正在醒来。鸡叫了,炊烟升起来了,街上的脚步声多了。卖馄饨的妇人又在吆喝了,巡逻的士兵换了岗,蛇山上的工兵开始清理炮台的废墟。一切都在继续。日子在继续。革命在继续。
沈砚之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把令牌收好,站起来,推开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但他没有眯眼。他迎着光走出去。腰杆挺得笔直。腰上别着程振邦的那把枪。手里攥着还没批完的公文。
路还长。他得走下去。
沈砚之走出指挥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个兵整整齐齐地列了队,从院子里面一直排到街上去。他们没穿军装——军装都换了洗了,破的地方补了,脏的地方刷了,整齐地搭在各自的胳膊上。每个人都穿着贴身的白布褂子,像一群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又像一群在田里插秧的庄稼汉。但沈砚之知道,这些人是程振邦一手带出来的兵。他们的枪就架在旁边的地上,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枪栓擦得锃亮。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阳光照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站在最前面的孙二娃向前跨了一步,行了一个军礼。他的手举到帽檐位置的时候,沈砚之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孙二娃从前就是孤儿,缝缝补补的事没人教,全靠自己摸索。程振邦以前老笑话他缝得难看,说“二娃你缝的这叫衣裳?这叫麻袋”。孙二娃每次都嘿嘿笑,说“能穿就行”。现在程振邦不在了,没人笑话他了。但孙二娃的袖口还是那两块补丁,针脚还是那么粗。
“报告。全旅集合完毕。请沈旅长训话。”孙二娃的声音有点抖。他喊“沈旅长”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像是那个称呼烫嘴。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走到孙二娃面前,伸手把他举着的手按下来。
“别叫沈旅长。”他说,“叫沈先生就行。你们的旅长只有一个,叫程振邦。”
三百多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一排排整齐的黑色剪影。沈砚之在他们面前来回走了两趟,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些脸他认识,有些脸他叫不出名字。但每一个人他都记得——记得他们在山海关的雪地里冲锋的样子,记得他们在西南的雨季里行军的样子,记得他们在武昌城下挖战壕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们旅的建制不变。你们的伙食不变。你们的军饷不变。”沈砚之站定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沈砚之从今天起,临时带这个旅。打完了北伐,你们自己选旅长。选谁都行,只要他扛得起程振邦的旗。”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院子,把墙角的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沈砚之走到队伍尽头的赵大柱面前。赵大柱的左耳听不见,所以站得比旁人靠前半步,这样才能听清口令。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右耳边说了一句话。
“大柱,程旅长走之前跟我说过,你耳朵的事他记着。等仗打完了,他给你找个大夫。现在他不在了,我记着。”
赵大柱的嘴唇抖了一下。这个打了十几年仗、浑身是伤的老兵,此刻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忽然低下了头。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腰弯下去,弯到和沈砚之的手齐平,然后直起来。他的眼眶是干的。但沈砚之看见他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跳。
沈砚之走到孙二娃面前。他盯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排长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
“二娃,你叫什么名字?”
孙二娃愣了一下。“孙二娃。”
“大名。”
孙二娃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从小被程振邦从路边捡回来,一直叫二娃。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大名。沈砚之看着他,说:“程旅长走之前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就是没个正经名字。他本来想打完武昌给你取一个。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取。你姓孙,从今天起叫孙继程。继承的继,程旅长的程。”
孙二娃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他的手背湿了。他没有哭出声,但是肩膀在抖。旁边的士兵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沈砚之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
“列队。”他喊了一声。
三百多个人同时动作,按照战斗队形展开。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变换队形。从集合队列变成行军纵队,只用了一分钟。程振邦调教出来的兵,动作利索,配合默契。沈砚之看着他们,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的。这些人,从今往后就跟着他了。他得带好他们。他得把他们活着带出北伐,带到战后的太平日子里。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他没有看,只是攥在手里。正面的“正”字贴着掌心,背面的“霜”字抵着指节。他攥了一会儿,把令牌收回口袋。
“出发。”他喊了一声。
三百多个人齐刷刷转身,朝院门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的节奏,一下一下,像一面大鼓在敲。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腰上别着程振邦的枪。身后是程振邦的兵。脚下是程振邦用命换来的武昌城。
阳光照在队伍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城门口的牌匾还是那个被炮火熏黑的“武昌”二字。沈砚之从牌匾下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牌匾的漆掉了大半,但底下的字还在。风把牌匾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说话。沈砚之没有停步。他走出城门,走进阳光里。
路还长。但他知道,老程会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