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赌鬼的债
第44章 赌鬼的债 (第1/2页)同一片夜色底下,狂风把枯树枝子刮得像野鬼挠墙。
顾家大房的正屋里,昏暗压抑得像口捂严实的棺材。
桌上那点可怜的油灯火苗,小得跟黄豆粒似的,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贼风扯得东倒西歪,就是怎么拨都亮不起来。
灯油快见底了。
王桂花白天心疼那点灯油钱,死活不肯多添半勺,这会儿屋里大半的地方全浸在黑咕隆咚的死影子里。
顾大虎坐不住。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死死背在屁股后头,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老棉袄,脚底下踩着一双露出脚后跟的烂棉拖鞋。
就在那满是坑洼、统共不到三步宽的黄泥屋地里,来回地转圈。
左边迈出三步,右边倒回三步。
走到东墙根,肚皮蹭着了硬邦邦的炕沿;转过身折回去,走到西墙根,大腿又撞上了那口冷冰冰的水缸。
破鞋底子一下一下地摩擦在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规律又熬人的“沙——沙——”声。
“爹!你到底转个什么名堂!大半夜的跟个拉磨的瞎驴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炕上躺着的顾洪实在被这动静熬空了耐性。
他那条被顾真一脚踹断的右腿,还用两根夹板和烂布条死死绑着。
这大冷天的,断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他想翻个身都得疼出半身冷汗,这会儿只能恼火地从破棉被里伸出个鸡窝头,冲着炕下头发火。
顾大虎脚下猛地一顿。他背对着土炕,脑袋半点没有回转的意思。
“闭上你的臭嘴。”
顾大虎的嗓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硬生生刮擦,干涩的喉咙里透出一股子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咬碎牙根的焦躁。
他在等人。
等的不是他老顾家的哪门子亲戚,而是二狗子,县城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姚家明。
“二狗子”这三个字,在顾家大房里从来没被当众提起过。
王桂花不知道,顾洪不知道,顾宇更不知道。
但顾大虎知道。
他太知道了。
但顾大虎太知道了。
三年前。
二狗子搂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叫着“虎哥”,塞给他两根带过滤嘴的高级烟,半推半就地把他领进了县城北边那条暗巷里头。
巷子最深处,挂着个破油布帘子,里头就是地下赌场。
他顾大虎这辈子算计自家人精明得很,可一进了那扇门,魂儿就没了。
第一天去,摸了两把牌九,赢了十二块。
揣着钱走在冷风里,他觉得天王老子都不如他舒坦。
第二天再去,又赢了二十。
等第三天、第四天再去的时候,手气就像被鬼掐断了。
输得眼睛红得像刚喝了鸡血,越输越想把本钱捞回来,越输越想砸一把大的直接翻身。
直到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他才后知后觉地砸吧出味儿来。
那赌桌上的骰子,全是人家灌了水银做了手脚的!
前两天赢的三十块钱,不过是挂在钩子上的香饵。
最要命的是,那家只进不出的黑赌场,幕后的大老板根本不是别人,正是二狗子他亲生大哥——县大队大队长,姚家天!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到去年腊月,账本上那一笔一笔按着红手印的数字滚在一起,顾大虎欠赌场的钱,已经变成了一百六十块!
在1977年的偏远公社,一百六十块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就算把顾大虎剥皮抽筋卖骨头,下地干上一整年满工分也凑不出半个零头的要命死结。
他还记得腊月二十八那天,天冷得滴水成冰。
二狗子拿着借条堵在半道上,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拍着他冻得发僵的脸皮子。
“虎哥,别急着跳井啊,弟弟给你指条明路。你家那个叫顾玲的侄女,今年满十五了吧?条盘长得不错。隔壁村李铁栓前阵子刚失手打死了婆娘,急着续弦。他给八十块现洋,外加两袋细棒子面。”
“这丫头一嫁,你这赌账,当场就能削下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嘛……弟弟我替你扛着。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哥那个在保卫科大院里练出来的脾气,虎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能有数吗?他亲眼见过不还钱的赌鬼被姚家天挑了手筋,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顾大虎当时连个崩儿都没打,腰眼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侄女嫁过去会不会被李铁栓打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自己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侄女算个屁,填坑的砖头罢了!
八十块彩礼拿回来的那天,王桂花还在那口红木柜子前头点着票子傻乐,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天还没全亮,顾大虎就做贼似的撬了锁,把钱全摸出来,低着头猫着腰,乖乖送进了赌场后头的账房里。
剩下一半的饥荒,二狗子确实没来催过。
一直安稳到了前天。
前天分家,顾真那个瘟神,拿着滴血的柴刀抹李铁栓的脖子,当着全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手印,硬生生砸下二百八十块的天价债务赌约。
这事刚闹完,昨天天刚亮,二狗子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饿狼,一脚踹开了大房的院门。
“虎哥,一年了,我哥说那八十块钱该收点利息了。连本带利,你准备一百块。三天不给钱,你知道规矩的。”
顾大虎当时腿就软了。
他去哪抠这一百块!大房的兜里现在比脸都干净!
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顾大虎这自私自利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了顾真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动作,一咬牙,把顾真这两天搬新锅、买厚棉被的底细,全给二狗子抖了个干干净净。
“兄弟,那小子肯定是个有油水的暗桩子!他昨天才光腚分家,今天就置办了那么多金贵物件,手里肯定攥着一笔横财!只要你去把他那笔横财截了,这账……”
二狗子一听,眼里的贪光都藏不住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打包票说去探探那小子的路数。
直到今天大家打牌,顾大虎看到有一个瘦高的小子,在二狗子耳边耳语几句,二狗子眼前一亮。
由于顾大虎与二狗子的位置也比较近,大概是能听到“顾家那小子”等字眼。
顾大虎自然知道说的是顾真。
但后续没听清说了什么。
二狗子牌也不打了,立马就跟着那瘦高个的走了。
顾大虎本想追去,但两人没几下就跑没影了。
顾大虎也只好是等着二狗子的好消息。
然而这一等就是到了大晚上的,顾大虎也只好悻悻的回了顾家。
顾大虎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户纸的破洞,盯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太阳落了山,月亮又被乌云捂死了,这会儿起码是后半夜了。
二狗子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要是二狗子在顾真那儿得了手,顺道拿钱去了销魂窝子快活……那还好说。
可万一呢?
万一他出了什么岔子呢?
二狗子那人嗜钱如命,就算得手了,也绝对会先跑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地要好处费。
他怎么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一整天!
顾大虎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两条腿的膝盖窝里像是被人灌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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