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谱
第二章 棋谱 (第1/2页)李言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打鸣。是半嗓子卡在喉咙里、叫到一半突然断掉的哑鸣——像是那鸡自己也觉得,在这种地方打鸣实在没什么面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脸下垫着一本翻开的奏疏,封皮上几个字被口水洇湿了半边。他直起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嘎巴嘎巴的响声。
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夯土地上,把满地的灰照得纤毫毕现。
他还活着。
是李言。
还是李隆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入睡前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
后脑勺磕在瓷砖地上,管理员大姐蹲在旁边打120,他费力地睁开眼说“没事,低血糖”然后爬起来继续查那条该死的数据。
但现在他听见的是磨刀声和哑嗓子的鸡叫,闻见的是陈年积灰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霉味。
膝盖上蹭的泥还在,干成一片灰白色的硬壳。指尖摸上去,粗粝的砂纸一般。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肺里憋了三秒,缓缓吐出来。然后把案几上那本奏疏拎起来抖了抖。
是户部去年的秋粮清册,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数字他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安禄山在范阳屯了多少粮?
这上头写的数目跟实际数目差着三成不止,但清册最后签着杨国忠的朱笔批红:已核。
已核。
李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昨天之前他还是个被论文逼疯的博士生,为了找杨国忠截留粮草奏报的证据翻烂了所有能翻的史料。
现在证据就在他手里,沾着他的口水,皱巴巴的。
但他已经不需要写论文了。
他把清册丢在案上,站起来。
腿麻了。
左腿从小腿到脚趾头完全没了知觉,像绑了截木头。
他扶着案沿等了片刻,等那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过去,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推开门。
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六月清晨的天是一种闷闷的白,像一块洗旧了晾在竿上的布。
驿站的院子里,禁军士兵们三三两两蹲着,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用破布擦刀,有人靠在墙上打盹,嘴张着,能看见后槽牙。
没人注意到他推门。
他站在门洞里看了片刻。
这些人比昨晚看起来更疲惫了,日光比火光残酷,火把至少能把人照出几分精神,日光一照,连眼角的皱纹和凹陷的脸颊都藏不住。
那个少年兵张五郎蹲在井沿旁边,正用一片碎瓦片刮靴底的泥。
他刮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干裂的泥块从靴底的纹路里剔出来。
“五郎。”
张五郎浑身一抖,碎瓦片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李言,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他手里还保持着刚才刮泥的姿势,半举着,僵在半空。
“你靴子破了。”
李言说。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张五郎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尖确实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青的。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把脚往后缩,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没事。”
“待会儿去辎重那边领一双。就说朕说的。”
张五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老兵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踢了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
膝盖磕在井沿的石板上,听着就疼。
“起来。”李言说,“膝盖磕坏了谁替朕打仗。”
这话声音不大,但院子就这么大,周围蹲着的站着的士兵都听见了。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擦刀的动作慢了,啃饼的嘴停了。
李言转身往正堂走。
高力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身袍子皱巴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像只老猫。
“大家,汤饼。”高力士把碗递过来,“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老奴怕您……”
“自己熬的?”
高力士微微一愣:“……是。老奴在灶房寻了些黍面,又向辎重讨了块盐……”
李言接过碗。
不是汤饼。
是一碗面糊糊,灰黄色的,里头飘着几点盐粒,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喝了一口,黍面的口感像细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盐没化匀,抿到最后舌尖猛地一咸。
他把一碗面糊糊喝完,碗递给高力士。
“灶房里还有多少黍面?”
高力士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够陛下吃三四天的。”
“别人呢?”
高力士没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高力士是什么人?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宦官,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但他蹲在灶房里给他熬面糊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份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力士。”
“老奴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高力士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想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奴在临淄王身边当差那年,大家才十五。”
“四十三年。”
“……大家记得。”
“朕记得很多事。”李言说,“只是有些事记得太晚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高力士的眼眶忽然泛了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发颤。
“力士。”李言把空碗递给他,“替朕做两件事。”
“大家吩咐。”
“第一件,去找陈玄礼,让他把军中所有粮草清册送到正堂来。一份都不许少。第二件……”
他停了一下。
“贵妃醒了没有?”
高力士接过空碗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凸起发白。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醒了。寅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前……不说话。”
“进食没有?”
“送去的汤饼,原封未动。”
李言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片洗旧了的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灰云,低低地压在西边,吃草的绵羊一般。
空气里的燥热又浓了几分,皮肤上黏着一层薄薄的汗。
“让她再等一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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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礼把粮草清册送来的时候,李言已经摊开了昨夜那方歙砚,正用一支秃头的旧毛笔蘸了水在案上画什么。
不是写字。是画圈。
密密麻麻的圈,大的套小的。
陈玄礼站在案前看了几眼,没看懂。他把清册放下,抱拳:“陛下,军中粮草清册都在这里了。辎重营报的数目是——”
“千五百石。”
陈玄礼一顿。
李言没抬头,继续在案上画圈:“千五百石是账面数目。扣掉发霉的、被虫蛀的、掺了沙的、被管粮官私吞之后虚报充数的——实际能吃的,能到八百石就算老天开眼。”
陈玄礼的喉结滚了一下。半晌,他说:“陛下怎么知道。”
李言终于抬起头。
“你猜。”
他当然不能说是看史料看的。《资治通鉴》里写得明明白白:马嵬驿之变后,玄宗入蜀途中粮草极度匮乏,将士们掘野菜充饥,地方官献上的饭食粗劣得让高力士当场落泪。八百石都算乐观的。
但陈玄礼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位天子昨夜说要收尸,今早又一口报出了粮草的亏空数目。他站在案前,表情很复杂,像一只被人摸透了习性但又不服气的豹子。
“陛下,”陈玄礼忽然开口,“昨夜斥候回来了。”
李言的笔停了。
“没有追兵。安禄山的人马还滞留在长安。”陈玄礼说,“但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太子殿下的人,昨夜三更离开了马嵬驿,往北走了。”
北边是灵武。
李言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历史上,李亨就是在马嵬驿兵变后与玄宗分道扬镳,北上灵武自行称帝。这是安史之乱中最微妙的一个转折——一个朝廷,两个皇帝。一个是法理上的正统,一个是事实上的话事人。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没这么快。
“几个人?”
“十二骑。带队的姓李,名辅国。”
李辅国。这个名字让李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看见历史书上画了重点标记的名字活生生出现时的荒诞感。未来的大唐权阉,现在的太子亲信。他的出场还只是一个小角色,但李言知道,不出三年,这个人会把太子拿捏得比自己养的那只鹦鹉还听话。
“朕知道了。”
他重新拿起笔,在案上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圈比之前所有的都大,画在了那张蛛网图的正中央。
陈玄礼站着没走。
“还有事?”
陈玄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显然在斟酌措辞,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倒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副班长。
“陛下,昨夜您说……‘收尸’。弟兄们今天都在传。”
“传什么?”
“传……陛下好像不一样了。”
李言停笔,抬眼看他。
“哪儿不一样?”
陈玄礼与他对视片刻,移开了目光。他移开目光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低头,是偏过头,看向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面褪色的幡旗在风里懒洋洋地翻卷。
“说不上来。”他说,“末将跟随陛下十七年。以前,陛下不会站在阶下跟一个少年兵说话。陛下会站在阶上,居高临下,说‘朕知道了’。四平八稳,风雨不透。”
“你今天话很多。”
“末将多嘴了。”
“是多了。”李言说,“不过说得没错。”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陈玄礼面前。
他比陈玄礼矮,但他看着陈玄礼的眼神让这位龙武大将军不自觉地站直了几分。
“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陈玄礼没应声。
“因为朕昨天死了一次。”李言说,“死过了,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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