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请剑门
第七章 请剑门 (第2/2页)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掂了掂。然后他把碗搁在案上,抬头看韦见明:“那朕就让他愿意。”
“怎么愿意?”
“你派人去勉县的时候,带一道朕的口谕。勉县县令空缺,从即日起由杜县尉暂代。八万三千石粮草,他替朕管。他要是敢丢一粒粟米,朕亲自打他二十军棍。他要是守住勉县,等朕回长安——勉县县令就是他的。”
韦见明站在案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陛下,您这话要是让杜县尉听见,他今晚也睡不着觉了。”
“你又怎么知道他会睡不着?”
“因为如果末将是他——”韦见明顿了一下,“末将会想,陛下从马嵬驿出来才几天,身边除了两千残兵什么都没有。但陛下已经在封官许愿了。而且封的不是空头,是实缺。勉县县令,从八品,实授。这种话没有人敢随便说。说了,就要兑现。”他看着李言,“陛下,您是打算兑现的吗?”
李言抬起头,和韦见明对视。签押房里很静。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案上的茶碗已经不再冒热气,那片茶梗沉到了碗底。
“你觉得朕会不会?”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的工夫。韦见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传令下去——开武库,把新靴子全部调出来。明天一早,全军换靴。”喊完又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来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陛下,刚才末将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多了?”
“你说呢?”
“末将觉得说多了。”
“那以后少说多做。”
“遵旨。”韦见明抱拳,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这次确实是笑了。
在剑门住了两晚。每天天不亮,张五郎就在关口的空地上练字。剑门风大,他的黄麻纸必须拿石头压住四角。写一笔,风把纸吹起来,他再压一块石头。后来纸的四角压了四块石头,他写了一个“剑”字,立刀旁那一竖歪到了西边。韦见明巡关路过,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字——还不如直接用刀刻在石头上。”
张五郎抬头,手里还攥着秃笔:“将军你认识字?”
“认识。”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唐’字是不是比昨天写得好了一点?”
韦见明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唐”字还是歪的,但歪的角度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前几天是往左倒,现在往右斜了一点,像是一个没站稳的人在找平衡。他说:“好些了。撇再短一点就更好了。”说完就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你叫什么?”
“张五郎。”
“谁教你写字的?”
“主帅。”
韦见明没再说什么,大步往签押房去了。
第三天凌晨,大军从剑门开拔。韦见明站在关口送行。两千人从他面前走过,每个人都换了新靴子。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整齐,砰,砰,砰,像一列重新校准了节奏的鼓点。李言骑着那匹青骟马走在队伍最后,经过韦见明面前时勒住了缰绳。韦见明走到马前抱拳。
“主帅——不,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说。”
“昨晚末将给太子殿下写了一封信。”
陈玄礼在马上猛地转过头来。高力士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紧了袖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言的语气很平:“写了什么?”
“末将告诉太子殿下,陛下已过剑门。信中只有八个字——‘天子亲至,剑门已开’。”
“为什么告诉朕?”
“因为末将不想瞒您。太子殿下是末将的旧主,但今天之后——”韦见明退后一步,跪下,脊背挺直,“陛下是末将唯一的主。末将在剑门等着,等陛下从蜀中发出第一道调兵的军令。”
李言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跪在石板上的韦见明,想起天宝五载的秋猎——不是他亲眼见过的,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那时候韦见明还是个年轻人,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臂力惊人但心浮气躁,站在猎场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他在脑子里把那段记忆翻出来,又合上,开了口。
“韦见明。”
“末将在。”
“朕第一次见你,是天宝五载的秋猎。你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朕当时跟高力士说——这个年轻人臂力好,心不够静。”
韦见明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现在你心静了。”
他催马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张五郎!”
张五郎正扛着旗走在队列中间,听见喊声一激灵,旗杆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在!”
“你的字帖是不是压在剑门签押房的砚台底下了?”
张五郎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包袱,翻到一半——那张皱巴巴的字帖果然不在包袱里。韦见明已经让哨兵跑回签押房去取了。
队伍走出好远,张五郎终于拿回了那张字帖。他展开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在“剑”字的立刀旁旁边,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把小刀。刀锋正,刀尖直。他回头望剑门关,山影已经吞没了关门,什么都看不见了。
高力士走在李言的马旁,袖子轻轻擦过马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队伍翻过了一个缓坡,久到后面的辎重车都过了坡顶,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帅。老奴想问一句话。”
“问。”
“刚才您说第一次见韦见明是在天宝五载的秋猎。他射了十一箭中了七箭。那是真的——但那句话是当年您在猎场上私底下跟老奴说的。没有第三个人听见。您怎么记得?”
李言低头看高力士。老头子的白发在晨光里银亮,脸上没有质问的表情,只有安静的等待。他想起第一晚,高力士说“从井里上来之后您就不一样了”。他想起高力士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翻来覆去搓了大半夜。他还想起高力士刚才问话之前,沉默了整整一个缓坡的距离。
“力士。”
“老奴在。”
“你刚才又叫了一声‘您’。”
高力士没有数这是第几次。他只是垂下眼睛,把那一句话咽回去,换了另一句:“以后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以后真的不会了。”
李言在马上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被风吹散了。然后他催马追上陈玄礼,伸出手去:“地图。把蜀中四郡——成都、巴郡、广汉、犍为——所有还在观望的官员全部标出来。今晚扎营之前,朕要名单。”
陈玄礼把地图递过去,一边催马跟上一边说:“名单已经在末将脑子里了。剑门关守将投过来之后,其他人就好办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韦见明是个认死理的人。”陈玄礼侧头看了李言一眼,“连认死理的人都信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李言展开地图,没有接话。马往前行,晨光渐烈。张五郎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他扛着那面墨写的“唐”字军旗小跑归队,靴底踩在蜀中官道上,和所有人的靴声合在一起,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高力士跟在马后,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他没有再问。四十三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问比问更清楚。
远处,成都平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睡着了的青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