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春雷
第二十章 春雷 (第2/2页)高力士赶紧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棂,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签押房照得惨白。
他在闪电里看见李言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笔锋停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大家!您离窗户远些——”
“力士。”李言的声音很稳,“春雷响了。”
高力士把窗户关严,转过身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崔圆的碎步,不是巡逻兵的闲步,是军靴踩在积水里的脆响,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军士,甲胄上不停往下淌水,脚边迅速积了一小摊。
他单膝跪下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青砖上,水花溅出去老远。
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帛书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邠州急报!陈将军亲笔!”
李言绕过案几,走到军士面前,弯腰接过那封裹了三层油布的帛书。
帛书外面是湿的,油布裹得严实,里面的帛面是干的。
他拆开油布,展开帛书。
陈玄礼的字很糙,笔画粗重,有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帛上的。李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高力士站在旁边,屏着呼吸。
李言看完,把帛书合上。他站在签押房正中间,春雷在头顶炸开,暴雨砸在瓦上哗哗响。他转过身,把帛书递给高力士。
“韦见明在马岭坡打了第一仗。”
高力士双手接过帛书,低头看去。陈玄礼的信写得很短,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只是一笔一笔地记。
“韦见明以左翼八百人设伏马岭坡,借窄沟地形截叛军游骑前锋。自辰至午,鏖战三个时辰。斩叛军游骑统领一员,歼敌三百余,生俘五十。余敌溃退。左翼伤一百二十人,阵亡三十七人。阵亡者姓名附后。”
高力士念出“阵亡三十七人”的时候,声音发颤。他把帛书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赵大壮。
“赵大壮。”高力士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马嵬驿那晚,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的那个。走褒斜道的时候跟张五郎蹲在溪边啃饼的那个。在校场上说‘陛下记性真好’的那个。”
“是他。”
高力士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赵大壮”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往炭炉里又夹了一块炭。火钳夹炭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夹了好几下才把炭夹起来。他把炭放进炉膛里,手背上溅了一点炉灰,没有擦。
李言走回案边坐下,把陈玄礼的信重新展开,看第二页那份阵亡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韦见明的名字不在上面。
张五郎的名字也不在。
他看完之后把信搁在案上,抬头对高力士说:“把崔圆叫来。他刚走,应该还在廊下。”
崔圆回来得很快。
他进门看见李言的脸色,没有问,只是把花名册放在案上,翻开到阵亡名录那一页,拿起炭条在赵大壮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字:马嵬驿旧卒,陇右斥候,阵亡马岭坡。
写完把花名册合上,站直了。
“三十七人的抚恤,臣明日一早就办。从成都府库出,每人抚恤加倍。没有家属的,抚恤金交给他们营里的同乡。有家属的,陛下亲自写抚恤文书。”
“写完了你派人送去。送之前,替朕在每封文书上写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的名字,朕记住了。”
崔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头在花名册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把炭条夹回册页里。
“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抚恤文书上除了写阵亡将士的名字,还应该写他们是怎么死的。赵大壮死在马岭坡窄沟,韦将军在军报上说他第一个冲出去的。这句话,应该写进抚恤文书里。让他的家人知道,他不是窝窝囊囊死的。”
“你见过他的家人?”
“没见过。但臣知道一件事。天宝年间阵亡的将士,家里拿到的抚恤文书上只有名字和银两数目,没有阵亡地点,没有阵亡过程。家人只知道人死了,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崔圆把花名册抱在怀里。
“臣以前觉得这种事不重要。后来在铁匠铺门口蹲了几个月,看见石掌柜每打一把刀都在刀柄上刻一道印。臣想,连一把刀都有刻印,一个人,不能连把刀都不如。”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把陈玄礼的帛书拿起来,递给崔圆。
“你去抄一份。赵大壮的那一段,陈玄礼写了他是前队,第一个冲出去。这段话原样写进抚恤文书里,不用改,不用润色。陈玄礼怎么写,就怎么写。”
崔圆双手接过帛书,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外面暴雨如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帛书,把油布裹紧了些,一头扎进雨里。
高力士站在门边,看着崔圆的背影被雨幕吞没。
他转过身来,走到炭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家,老奴刚才念赵大壮的名字,想起来他走的那天。您在校场上念了一首诗。岑参的。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那天风很大,赵大壮跪在地上哭,眼泪淌进络腮胡子里。您没哭。您说您要等他们回来。现在赵大壮回不来了。”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案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您念的是前半句。后半句您留了,说等他们回来再念。”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大家,赵大壮回不来了。但韦见明还在奉天,陈玄礼还在邠州,粮道没断,桥没塌。路还在。赵大壮死在路上,路还在。”
李言把茶碗搁在案上。
窗外春雷还在滚,暴雨砸在瓦上哗哗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力士,把那首诗的后半句写下来。收好。等朕到了长安,朕要在潼关城外把整首都念完。”
高力士弯下腰,从案角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
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家,老奴想了一路。赵大壮的名字,您说刻在碑上第一行。老奴想问,碑上除了他的名字,还要刻什么。”
李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暴雨砸在瓦上,水花从窗缝里溅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刻一句话。就刻他冲出去之前说的那句——‘老子在陇右当斥候的时候,叛军还没学会骑马。’这句话陈玄礼写在军报上了。朕看见了。朕记住了。朕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潼关的人,都看见这句话。都知道大唐的兵,不是窝窝囊囊死的。”
高力士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被油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老奴记下了。碑上刻他的名字,也刻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