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烟
第三十七章 烟 (第2/2页)安守忠被他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腰间新刀的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记不记得,十二年前咱俩在范阳当小兵的时候,有一回我被围在山沟里,是你把我背出来的。那时候你腿还没瘸。”
“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那这回让我去。我把命还你。”
“不用还。”周元说,“你欠我的那条命,我不要了。我要你现在活着,将来替陛下打仗。咱们两个都活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值得卖命的地方。你别急着还。”
他说完转过身对李言行了个礼。
“陛下,末将的腿是在战场上瘸的,不是在山上瘸的。青泥岭后山那条路,末将走了三年,没摔过一次。末将带那面旗上去。”
李言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把张五郎叫过来。
“五郎,把你的旗给周元。”
张五郎愣了一下,把那面褪色的“唐”字旗从地上拔起来,双手递给周元。
周元接过旗,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响。
他低头看着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唐”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笔画。
“你带这面旗回青泥岭。把它挂在烽火台上。史朝义看见黑烟,也能看见这面旗。他认不出旗上写的什么,但他知道这面旗不是叛军的旗。他回去告诉史思明——青泥岭上换了旗。”
李言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安守忠。
是一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
“这是朕的铜钱。你带在身上。三天之后你们从后山下来,往南追大军。这枚铜钱是凭证。到了营门口,不用通报,直接进来。”
安守忠双手接过铜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铜钱正面“开元”两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背面祥云纹也快平了。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末将以为,陛下会把铜钱留给周元。”
“他有旗。你有钱。你们两个少了一个,朕就不等另一个。”
李言转过身,语气很平。
“去吧。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把烟点起来,朕在骆谷道南口等你们。三天之后烟灭了,朕也等。但朕只多等一天。第四天烟还不冒,朕就派人回来找。不是找你们的人——是找你们的烟。”
周元扛着旗转身往北走,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蹭出一道浅痕。安守忠跟在他后面,左脚踩得比右脚重。
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都不整齐,但步调很稳。
周元忽然开口:“安将军,末将刚才说让你活着替陛下打仗。末将没说的是——末将自己也想活着。末将想活着看见长安城上的旗,换成这面。”他把肩上的旗杆扶了扶,旗面在乌云下猎猎响。
安守忠跟在他身后,把那枚开元通宝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铜钱冰凉,贴在胸口的位置,很快就焐热了。
他说:“那就活着。咱们两个瘸子,爬山不如别人,打仗不如别人,但活命的本事比别人强。在安禄山手下活下来了,在史思明手下也活下来了。没道理在陛下这边活不下来。”
周元没回头。
他的左腿拖在泥地上,每一步都蹭出一道浅痕。那条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不是活命。是活着。活命是谁给你饭吃你跟谁。活着是你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这两件事不一样。末将在青泥岭上想了三天,才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