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归途
第五十五章 归途 (第2/2页)陈玄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末将昨晚去了一趟。坟前摆了半块干饼,一碗粟米酒。酒已经干了,碗还在。不知道谁放的。”
“是一个老骑将放的。姓张,以前在范阳跟安守忠打过仗。他昨天在碑前说——你比我有种。你找到了值得挡矛的人,我还在找。找到之后,我也替你挡。”
李言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铜钱被体温焐得微温。
安守忠临死前塞给周元的那枚铜钱,周元又托人送了上来。
他把铜钱放在钟楼的栏杆上,铜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这枚铜钱,朕让周元带回青泥岭。青泥岭上还有安守忠点的烟——烟灭了,铜钱还在。”
两天后,大军从香积寺拔营,往东进发。
官道两旁的田里长满了荒草,有的齐腰高。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农舍,门板被拆了,灶膛是冷的,水缸里积了一层死水。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队伍走过,有人端着粗瓷碗送水,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大军走了很久,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不是去洛阳?”
走在后队的周元拄着竹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
老农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搁。锄头柄是用旧矛杆改的,矛尖断了,矛杆上还刻着一道模糊的印子。
“打完了还回来不回来?”
“回来。”
“回来好。回来了帮俺把地翻了。这地撂了一年多了,俺一个人翻不动。”
老农说着,又看了一眼周元手里那根竹杖。竹杖头上刻了两道印子,一道旧的歪歪扭扭,一道新的虽然也歪但能看出是“唐”字。
老农识字不多,但他盯着那个“唐”字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这个字刻歪了。”
“歪的也是唐。”
周元把竹杖往地上一顿。
老农从锄头柄上把那枚铜钱抠下来——那是刚才周元放上去的——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啥钱?俺没见过。”
“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俺见过。没见过这么旧的。这上面的字都磨平了。”
老农粗糙的拇指在铜钱面上来回搓,搓掉了上面沾的泥,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铜色。
“这钱跟你有缘。”
“不是跟末将有缘。是跟末将一个兄弟有缘。”
周元把铜钱接过来,重新放在锄头柄上。
“他死了。死在浐河边。他临死前把这枚铜钱塞给末将。他说——原来替人挡矛,比替自己活命不一样。这枚铜钱你留着。”
老农低头看着锄头柄上那枚铜钱,又抬头看周元。
“你兄弟叫啥?”
“安守忠。”
“安守忠。”
老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一颗嚼了很久的干豆子,嚼不出味道但舍不得吐。
“俺记住了。等你们打完仗回来,俺在这块地上种麦子。麦子收了磨成面,蒸一锅馍馍,供在你兄弟坟前。”
周元拄着竹杖转身走了。
竹杖头在官道的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圆印子,每一个都很深。
身后传来老农挥动锄头翻地的闷响,锄刃入土,咔嚓,咔嚓,像钟楼上的钟声被按进了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