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遗案
第六十章 遗案 (第1/2页)长安安定下来之后,大理寺开始清理旧案。
安禄山占长安期间积压的案卷堆满了三间库房,有些被雨水泡过,纸页粘在一起,一揭就碎。
大理寺少卿是个从蜀中跟回来的老刑名,叫杜审言,头发全白了,手指被墨汁浸得发黑,每天蹲在库房里翻案卷,翻到天黑了才点灯继续翻。
这天他翻到一份案卷,封面上的朱笔批红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字迹还能辨认——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御史中丞韦陟劾范阳节度使安禄山蓄养私兵、私贮甲仗、图谋不轨。奏入,留中不发。韦陟以诬告边将罪下狱,贬桂州司马,死于道中。”
杜审言把案卷放在李言的案上。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高力士磨墨的声音,墨锭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转。
李言低头看着那份案卷,看了很久。
案卷上的字迹很工整,是当年御史台的誊录体,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在“留中不发”四个字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墨色浓黑——
“此奏妄论边事,徒乱军心。”
“这是朕批的。”
李言指着那行小字,手指在“徒乱军心”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朕不记得批过这份奏疏。但字是朕的字。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起兵前一个月。韦陟上疏说安禄山要反。朕没看。朕把奏疏压下去了,批了这四个字。一个月后安禄山反了,韦陟已经死在去桂州的路上。”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
“韦陟有没有家人还活着。”
杜审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几行字。
“臣查过了。韦陟的夫人还活着,寄住在洛阳娘家。韦陟没有子嗣。他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夫人才三十出头,守了这些年寡。安禄山破洛阳的时候,她娘家被抢光了,她靠给人浆洗衣服活下来。上个月洛阳收复,她在城门口等了三天,想等一个认识韦陟的人回来问一句——我家相公的案子有没有翻过来。没人理她。她还在洛阳城门口等着。”
李言闭上眼睛。
偏殿里很静,只有高力士磨墨的声音忽然停了。
老头子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言睁开眼睛,说:“派个人去洛阳,把她接到长安来。告诉她,韦陟的案子翻了。不是免罪——是无罪。韦陟是天宝十四载唯一一个上疏弹劾安禄山的言官。朕当年没看他的奏疏,现在朕还他清白。他的夫人,封诰命,养老送终。”
杜审言把纸条收回袖子里,但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袖口,指节慢慢收紧。
“陛下,臣在蜀中的时候听说您给封常清平反,给高仙芝平反,给潼关阵亡将士立碑。臣那时候以为您只是要收军心。现在臣知道了——您是真心要翻旧案。韦陟这个案子,在刑部旧档里只有薄薄几页纸,誊录体,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但如果陛下不翻,它永远都只是几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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